第七星 第3章 我曾见过你

夏瑶光并未迟到，可抵达医院门口时，陈颂已经立在了那里。她小跑两步到他面前，陈颂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为她推开医院的门。

二人一路上至三楼，却未向住院部走去。

“我们，不去病房吗？”夏瑶光问道。

陈颂却打开了一件诊室的门，对着里面一位正在号脉的女医生喊道：“妈！”

女医生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伸手拨开患者的眼皮端详了一阵。

夏瑶光越来越疑惑，忍不住低声问道：“阿姨这是？”

“放心，我妈有从医资格证，她本来是咱们中医院的妇科大夫。”陈颂将花插进瓶子里，又将夏瑶光带来的袋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这两年，她恢复的还不错，每日待在医院无聊，便向这里应聘，开了一个中医诊室，每天坐班三个小时。”陈颂熟稔地为夏瑶光倒了一杯水。

此时，刚刚的患者看诊完毕，陈颂的母亲宋知华摘下口罩，笑着向夏瑶光走去：“瑶光啊，阿姨终于见到你了。”

夏瑶光忙站起来道：“阿姨好，早就该来看您的，一直拖到现在，真是不好意思。”

“嗨，现在也不晚！”宋知华握着夏瑶光的手带她坐下。

陈颂一扭头，就见自己的位置被妈妈坐了，只好靠在桌子旁，看着二人聊天。

宋知华摸着夏瑶光的手看了一阵：“看你脸色比较苍白，平常爱熬夜吧？是不是还有点贫血？”

夏瑶光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爱熬夜。”

“来，阿姨给你号号脉！”

“妈！”陈颂忙制止道，“哪有见人第一面就给人看病的？”

宋知华横了他一眼：“咱们中医主打调理，许多小毛病啊，西医瞧不出来，还得靠我们望闻问切！”

说着，她将手搭在了夏瑶光的脉搏上。

陈颂无奈地对夏瑶光笑笑，而后者正好奇地看向宋知华。

“有低血糖吗？”

“偶尔会有。”

“是不是不爱吃早饭？”

夏瑶光点点头：“有时候直接就睡到中午了。”

“和这小子一样！”宋知华指指陈颂。

“有男朋友吗？”

“妈！”陈颂赶紧制止道。

宋知华对他翻了个白眼：“干什么？这个问题很正常的！”

夏瑶光脸颊有些微红：“没有。”

宋知华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好了，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以后要尽量少熬夜，按时吃早饭，没事了多吃点甘蔗，补血的。”

“好，谢谢阿姨。”夏瑶光收回了手，抬眼看向墙壁上的时钟，此时正好十一点整。

“也到午饭时间了，我来的时候做了些酸豆角炒饭，想着阿姨在这里许久没吃家乡菜了，给您带些尝尝。”夏瑶光指向旁边桌子上的袋子，此时陈颂才知道这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好孩子，真是心细。我这些年啊，就想这口呢！咱们那里的酸豆角配上青豆、胡萝卜丁和鸡蛋，加米饭一炒，那香味，楼上楼下都能闻到。要是再加些辣椒酱……”宋知华觉得自己口腔分泌的口水都在增多。

“辣椒酱我也带了，怕您吃药不能吃辣椒，所以就没放进去。”夏瑶光接过陈颂递来的袋子，将炒饭和一瓶未开封的辣椒酱都摆在了桌上。

“嗨，没有这些忌讳。”宋知华说着，拿起了辣椒酱的瓶子，“这辣椒酱可是我们小时候的下饭神器呢！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能再吃到这个味道。”

夏瑶光把食盒打开，递到宋知华面前，看着她将辣椒酱拌进饭里，盛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

“嗯！就是这个味道！瑶光啊，你这个手艺比阿姨还要好。”宋知华对夏瑶光伸出了大拇指道。

“阿姨不嫌弃就好。”夏瑶光的视线扫过屋子，看到窗台上养着五盆素心梅花，此时已有些花苞颇有绽放之兆。白墙干干净净，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件浅灰色大衣，书架上摆放着许多医学类书籍，一半是德文，夏瑶光看不明白。但从整体构造来看，宋知华应是位很追求生活品质的女士。

再看向她的眉眼，柳叶弯眉，杏核形的双眼，嘴上略微有些口红用来提起色，中领的黑毛衣套在白大褂里面，知性而又干练。但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她周身所散发出的平和的气质，似乎这世间并没有什么事情足矣让她嗔眉怒目。这样的人，如何想象得出她与病痛斗争了这么多年？

夏瑶光正出神着，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向门口望去，而宋知华此时却恰好望向她的后脑勺。

今天夏瑶光梳了一个高马尾，圆领毛衣恰好露出她修长的脖颈。但这一刻，宋知华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她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这熟悉感的来源。

敲门的是护士长，带了几分材料请她签字。

宋知华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笔，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再一抬头，正好看到那束百合花被阳光照射着，发出柔和的白光。

“百合。”宋知华喃喃一句，又转头看向夏瑶光，“我们是不是见过？”

夏瑶光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些：“或许是高中时？我和陈颂同班，阿姨开家长会时应该见过我。”

“不，应该没有那么远。”宋知华又端详起那束百合花。

“小颂大三那年，我病得很重，每天只能躺在病床上，一日里有多半日都睡着。可有日午后，我意识刚刚清醒，就闻到自己床头有一阵百合花香，紧接着，有个梳着高马尾的女孩子走出了病房。”

一直沉默的陈颂听到这话，也不禁好奇地看向夏瑶光。

“那个女孩子，是你吧？”宋知华问道。

夏瑶光知道瞒不住了，索性点了头：“是。”

“那年，我随导师来柏林访学，来之前向班主任打听到您在这家医院，就想着来看一看您。只不过来得不巧，您正睡着，我怕打扰到您，只放下花就走了。”

这句话落在陈颂耳中，他只感到似乎有一口沉重的铜钟忽然在自己耳畔响起振聋发聩的声音。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夏瑶光也曾与自己的生命轨迹有过交集。

宋知华的眼眶一暖，走过去拉住了夏瑶光的手：“不止哦，你还帮我把床头的保温杯装满了热水。”

夏瑶光低头轻笑了一声：“不得不说，这里的热水真的很难找。”

得知了答案后，宋知华看向夏瑶光的眼神更加柔和了。她拉着夏瑶光说了好久的话，要不是下一位患者敲门，她还不舍得放夏瑶光离开。

“妈，那你先忙，我带瑶光去附近吃点东西。”陈颂和夏瑶光并肩走出医院，顺着洒满阳光的岸边走着。

“前面街角有家餐厅还不错，一起吃点？”陈颂询问道。

夏瑶光在围巾里点了点头：“好。”

二人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下，向外看去，就能看到未结冰的河，以及经行的船舶。餐厅里已有了圣诞的氛围，桌布是红棕色相间的格子图案，角落有一盏铜灯，土豆泥的摆盘特意堆成圣诞树的形状，餐前还上了两碟枫糖姜饼。夏瑶光将围巾帽子放在一边，只穿着那件杏色的毛衣。她的头发带着弧度，规矩地垂在肩头。

二人切着牛排，陈颂的视线却始终无法离开夏瑶光的脸。

“你那年来柏林，怎么没有联系我？”陈颂小心翼翼地问道。

夏瑶光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想着……许久未见了，也不知该说什么。”

“那次，也是在我们学校做讲座吗？”

夏瑶光点点头：“是。”

那年，她还特意找到了陈颂的学院，站在门口望了许久，却最终没有走进去。

或许，他今天没有课呢？夏瑶光一边洗脑自己，一边离开了学院门口。

那年，她在柏林待了半个月，白天随导师参加学术会议，晚上和师哥师姐去各式餐厅吃饭。许多次她走在路上，都曾幻想着，或许下一个转角，或许街边的某家餐厅里，陈颂就坐在那里喝着咖啡，翻阅着杂志。

但相遇，总是那么困难。

就在她以为不会再相遇时，一个寻常的雪天，她听见耳畔有一道熟悉的音线，有人喊出了她的名字。

相遇的期待完成了，重逢的话语又该如何开始？五年，足矣让两个亲密无比的人变得陌生，足矣让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沧海变成荒漠。他们谁也无法否认这些年的沉默，是以谁都不敢说，一切还似当初。

“这次，可以在柏林待多久？”陈颂问着，窗边又飘起了雪花。

“这次的访学期限是一个月。到今天为止，还剩23天。”夏瑶光也看向窗外，只见路灯下，纷纷扬扬的柳絮雪正在落下。

“柏林许久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了。”陈颂对夏瑶光说道。

“我也许久，没见到你了。”这句话，陈颂没有说出口。但他望向夏瑶光的眼神，早就出卖了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