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柳湾渡时,天色尚暗。
雨已经停了,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皮浮着一层乳白的水汽。两艘漕船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划过雾气笼罩的江面,连桨声都被湿漉漉的空气吞得干干净净。
沈清茗站在船头,望着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航迹,一言不发。
好在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漕船一路北上,过了平望进入运河主道之后,两岸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岸边的村落比苕溪段密集了许多,每隔几里便能望见一座码头,码头上堆着成捆的麻袋和竹篓,挑夫们赤着上身扛货上船,号子声隔着半条河都能听见。
沈清茗没有急着赶路。她让黄老大保持了正常的航速,不紧不慢地走——太快了反而引人注目。
徐守川的伤势在这两日里有了明显的好转。
到底是习武之人,底子厚。那碗姜汤喝下去之后,当夜就发了一场透汗,次日清晨烧便退了大半。到了第三日,已经能自己坐起来靠着舱壁喝粥了。
沈清茗每日去看他一回,不多问,只是看一眼伤势便走。到了第三日傍晚,她照例掀帘进舱时,徐守川正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已经见底。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不少,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六爷。"徐守川放下碗,"正想请您——。"
沈清茗在舱口顿了顿,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颔首示意他说话。
徐守川侧转过身,先把双脚垂下床,双手撑着坐起来,身子顺着床沿滑跪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动腰后的伤口,额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沈清茗没有伸手去扶。
"徐守川谢六爷救命之恩。"徐守川的声音很低,却很稳,"谢六爷不弃,容在下在船上养伤。在下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往后六爷但有差遣,刀山火海,徐守川绝不皱一下眉头。"
沈清茗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这个话头,只虚扶着他靠回到床上。
"你身上的旧伤,是在江宁留下的?"
徐守川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六爷慧眼。"
"那日在江上追杀你的人,是漕帮的。"沈清茗继续道,"你跟我说了他们设卡抽成的勾当,说了何长庚如何收买你、封杀你、杀你兄弟逼你走——但有一件事,你始终没有说。"
徐守川的目光黯了一瞬。
"漕帮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追杀你?"沈清茗的语气不紧不慢,"一个替船户出头的江湖人,何长庚要整治,有的是法子,犯不着派杀手追出几百里地,从江宁一路跟到临安。"
她看着徐守川。
"你在漕帮手里,到底拿了什么东西?"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
徐守川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块旧舱板上的木纹。
良久,他抬起头来。
"六爷可知道漕帮在运河上做得最大的买卖是什么?"
"不是平安钱。"
徐守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平安钱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零头。漕帮真正的大头——是换茶。"
"换茶。"沈清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漕帮与沿江各府的漕运吏役勾结,利用水运之便,暗中调包。"徐守川一字一顿地说,"商户从江南订购的上等新茶,在运河上走一趟之后,送到手里的就变成了粗劣的陈茶,甚至掺了柳叶和沙土的假茶。真茶去了哪里?被漕帮扣下来,换一个包装,贴上别的商号运往别处,或者直接走私卖到北边。"
沈清茗的眉梢慢慢拧了起来。
"贡茶呢?"
徐守川沉默了一瞬。
"也换。"
油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
"六爷,"徐守川的声音更低了些,"在下之所以被何长庚追杀,不是因为替船户出了几次头。那只是面上的由头。真正的原因是——有一回在江宁码头,无意间撞见了两船贡茶的卸货过程。那茶篓上的封条是完好的,可篓子底部的茶,被人换过。"
"你确定?"
"在下识字虽不多,但茶的好坏,还是一眼就能分辨的。"徐守川道,"那批贡茶的包装是临安贡茶司的官封,但拆开之后底层的茶叶颜色发暗、条索松散,和面上的茶完全不是同一批货。当时没有声张,事后悄悄查了那条船的来路——"
他说到此处,声音忽然顿住了。
沈清茗没有催他。
"那条船的货主,是江宁府推官的小舅子。"徐守川的声音低得几乎被舱外的水声淹没,"查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查了。可消息还是走漏了。半个月之后,何长庚便放了话出来——说'手伸得太长了'。"
沈清茗靠在舱壁上,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茶运调包。贡茶被换。推官亲属涉案。
这不是一般的江湖黑吃黑,这是一条横贯官府与江湖的利益链条。漕帮负责动手,漕运吏役负责放行,地方官吏负责遮掩——三层勾连,滴水不漏。
她忽然想起徐守川前几日说的那个乌衣渡口的案子。一家五口只活了一个半大娃娃,推官批了八个字便结案了。那时她只觉得是官官相护,此刻再想——那推官未必只是收了漕帮的银子才压下案子。他本人,可能就在这条利益链上。
"漕帮做这种调包的买卖,做了多久?"沈清茗问。
"至少三年。"徐守川道,"草民查到的最早一桩,是三年零四个月前的事。那时江宁漕帮刚换了当家的,何长庚接手之后,沿江的盘剥就换了一套路数——不再只是收平安钱,而是把手伸到了货物本身上。"
"何长庚接手之前呢?"
"之前的漕帮大当家姓温,是个老派人。收平安钱,也收买路钱,但不碰货。何长庚上台之后,沿江的老人被清洗了一批,换上了他自己的人。之后漕帮行事便越来越狠辣——凿船、调包、杀人灭口,什么都干得出来。"
沈清茗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说的那条换了贡茶的船,是打哪儿发出的?"
"临安。"
"临安哪里?"
"临安贡茶司的专用码头。"徐守川道,"那条船走的是漕帮的航线,船上挂着漕运司的旗号,过闸的时候不用排队,也不用查验。"
沈清茗沉默了很久。
她从徐守川这番话里捕捉到了一件比调包本身更严重的事——如果贡茶在始发码头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那问题就不仅仅出在运输环节上。临安贡茶司内部,一定有人和漕帮里应外合。
“六爷”,徐守川皱了皱眉,接着道:“漕帮的势力,不是寻常江湖帮派能比的。那江宁地界的漕帮分舵,背后站着的不是一般人——是江南运河沿线整条官面的影子。
江南运河这条线,沿途有漕运司、有巡检司、有层层叠叠的税卡。每过一道卡,船户就要被剥一层皮——明面上是'过闸费''引费''查验费',暗地里是'孝敬钱''平安钱''茶水钱'。一年下来,寻常船户十有六七的利都被这层层关卡剥走了。
在下从十五岁就跟着师父押镖,常年在这条线上走。这些年看多了船户们被欺压——寒冬腊月卖儿卖女的、揭不开锅投河的、孩子饿死在家里的——在下实在看不下去。"
漕帮帮主何长庚,人称'何九爷',是这一二十年里沿江慢慢坐大的。当了帮主以后他的手段更阴:不跟官面硬碰,而是把官面上的人拉下水、分了钱,让那些穿官衣的人替他说话办事。沿江五府一州的漕运官员、巡检、税关——有多少人拿过他的'茶水钱',没人说得清。"
"在下这些年,每到一处便要坏他一处的事——哪里的船户被漕帮欺负了,便出面说几句公道话、打几架;哪里的税关多收了一笔'孝敬钱',便把账目记下来,托人送到沿江府衙和京城的御史台。"
"漕帮的人恨之入骨。这些年,他们追杀过不下十次——有时是江面上设伏、有时是岸上围堵、有时是买通官面栽赃——在下侥幸都活了下来。可这几年,身边的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到如今只剩在下一个。"
"六爷。"徐守川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六爷此行北上,有六爷自己的事要办。在下不敢多嘴——只是有句话,压在心里很久了。"
"你说。"
"漕帮这桩换茶的买卖,根子在漕运上。茶叶走的是漕运航线,走的是漕帮的船,过的是漕帮把持的关卡——只要茶叶还在漕运这条线上,换茶的勾当就断不了。"徐守川的声音越来越稳,"要断,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把茶叶漕运从普通漕运体系里单列出来。"徐守川道,"不交由漕帮和沿江关卡管辖,由茶司选派懂茶、清正的人直管——从装箱、发运到沿途查验、押送、到岸验收,全由茶司自己的人经手。漕帮的人碰不到茶,自然就没法子调包。"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茗望着徐守川,目光里有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意外——这个自称"国字不识几个"的粗人,竟然在心里藏着一套如此完整的改制方案。
"这个法子,"她缓缓开口,"你想了多久?"
徐守川苦笑了一下:"从我那兄弟死后,草民躺在江边的芦苇丛里躲了一夜,那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一件事——怎么才能让何长庚这种人再也碰不到老百姓的茶。"
沈清茗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舱门口。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吹得她肩上的大氅轻轻翻卷。她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江面,忽然觉得,这条运河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出发前预想的要多得多。
她此行北上,本是为了清查江南茶司的积弊。可如今还没有踏入江宁的地界,她已经握住了一条直通积弊核心的线索——茶运调包、贡茶被换、推官涉案、漕帮三年布局。而与此同时,一个在逃亡路上捡来的江湖人,给了她一把连她自己都还没想出来的钥匙。
茶叶漕运单列。
她在心里把这六个字慢慢过了一遍。
"六爷,前边就是平望渡了,"阿佑在舱门口伸出头。
沈清茗颔首示意他进来,”咱们今晚就歇在平望,你和阿蛮跟我上岸。“又转头看向徐守川,”你还是留在船上,我让周大,还有黄老大他们也留下来。“
"知道了。"徐守川了然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