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望虽不算大镇,但因地处运河与苕溪交汇之处,来往商旅不绝,反倒比一般的县城码头还要热闹几分。
沈清茗带着蛮娘和阿佑上了岸,沿着石阶走过渡口的青石板路,拐过一条斜街,便见一座两层的小楼立在街口,檐下挂着一面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头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据说这是平望镇上最大的客栈了。
阿佑一步抢在前头,进去问了价钱,又探头看了看楼上的客房,回头朝沈清茗点了点头。
"六爷,楼上清净,后院能烧热水。"
沈清茗没有多言,抬脚进了门。
三间人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阿佑住一间,沈清茗和蛮娘住一间。小二提了几桶热水上来,三个人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自从出了芽溪,在船上连漂了四五日,中间还打了一夜,浑身都是河水的潮气和汗味。热水一泡,整个人顿觉轻松。
洗罢换了干净衣裳,阿佑已经在楼下大堂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碟酱牛肉、一碟素炒茭白、一碟清炒时蔬,三碗面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汤。
"六爷,"阿佑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可算吃上一顿正经饭了——这几天在船上啃干饼子,吃得我腮帮子都酸了。"
蛮娘拿起汤勺先喝了一口鱼汤,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丝松动。
沈清茗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也低头吃了起来。热汤入口,沿着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一路散到四肢。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吃了饭,几个人早早地就安歇了。
次日一早,沈清茗让阿佑去结了房钱,三人便趁着天色尚早,往渡口方向走去。
平望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渡口上已经有几条船在装卸货物,挑夫们赤着肩背,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往来穿梭。有人蹲在码头边洗脸,有人倚着货堆抽旱烟,一派忙而不乱的水镇日常。
沈清茗压了压头上的竹笠,正要往自家漕船停靠的方向走,余光里忽然瞥见两个人影——两个男子正站在渡口边的一棵老柳树下,朝着来往的船只张望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一个四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肩上挎着一只药箱,身形清瘦,面皮白净,看着像是个读书人。另一个年轻些,约莫二三十岁,穿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带子,生得浓眉大眼,神态活泛,正踮着脚尖朝河面上张望。
那年轻人先看见了沈清茗三人。
他扯了扯身旁那郎中的袖子,低声道:"先生,那边来人了——看着像是行远路的。"
郎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两步,拱了拱手:"这位小公子,冒昧打扰——敢问几位可是要往南边去?"
沈清茗停下脚步,隔着竹笠的帽檐打量了他一眼。那人的目光坦荡,虽带着些急切,但举止有礼。
"往北。"沈清茗简短道,"去江宁。"
那郎中的眼睛微微一亮,与身旁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又转过头来,语气比方才更恳切了几分:"那可巧了——在下姓裴,是个行医的郎中,专治跌打外伤。这位是在下的同伴,姓胡。我二人在平望寻人未果,恰好也要折返江宁去。不知小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二人搭一程船?"
"我们绝不是坏人。"那姓胡的年轻人在旁边插了一嘴,又赶紧补了一句,"先生是正经大夫,我在江宁码头上给人扛货的,都是本分人。"
沈清茗没有立刻接话。
蛮娘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朝她递了一个眼色。那目光在裴郎中肩上的药箱和他腰间挂的一串药囊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沈清茗读懂了她的意思——船上本就有一个需换药拆线的徐守川,这郎中专治跌打外伤,正是眼下缺的人。这二人瞧着也并无恶意,与其到前路再临时打听郎中,不如顺水推舟。
"船在后头。"沈清茗道,"走吧。"
那姓胡的年轻人登时眉开眼笑,朝裴郎中小声说了句"成了",裴郎中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连连拱手道谢。
三人沿着石阶走回泊船处时,黄老大正蹲在船头抽烟袋。看见沈清茗回来,又看见她身后跟了两个陌生人,他吐了一口烟雾,没多问,只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身来:"六爷,人都齐了?"
"齐了。"沈清茗踩上跳板,回头看了那二人一眼,"上船吧。"
裴郎中走到舱口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船舱里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侧躺在舱板上,身上盖着一件叠好的旧衣裳。
"舱里有伤患。"蛮娘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咸不淡的,"劳请先生顺便给看看。"
裴郎中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船舱。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伸手去搭那人的脉——手刚要碰到对方的手腕,整个人却骤然僵住了。
他看清了那张脸。
"——守,——是守川?"
他的声音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又惊又涩。
徐守川原本闭着眼假寐,听见这声音猛地睁开眼,对上那张白净的脸庞,瞳孔骤然一缩。
"——老裴?你怎么——"
话没说完,舱口又探进来一颗脑袋。
那姓胡的年轻人探头一看,脸上的笑意瞬间炸开,嗷地叫了一声:
"哥!真是你!"
他一股脑挤进船舱,蹲在徐守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惊又喜地回头朝裴郎中嚷道:"先生你看!真是我表哥!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他命硬,死不了!"
徐守川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被裴郎中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裴郎中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只是眼底还有些发红。他伸手掀开徐守川腰后的衣襟,看见那一道被白布层层缠绕的伤口,眉头微微一拧,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四周的皮肉。
片刻之后,他松了口气。
"伤口清理得干净,缝得也利落。"他放下衣襟,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已经合口了,没有红肿化脓。再养个三五日,便能拆线静养了。"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徐守川,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里头翻涌的情绪:"你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我与胡江舟辗转了一路,从江宁追到临安,又从临安一路打听回来——沿江码头上但凡有人见过你的影子,我们都去问过了。可每回都是扑空,眼看着一日日过去,半点音讯也无。"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瞬:"我险些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徐守川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带着点苍凉的笑来:"差一点。"
胡江舟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又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道:"哥,你也是真命大。这么重的伤,漂流在运河水路上,还能平安活下来——天不收你,那就是还有大事等着你办。"
徐守川没接这话,只偏过头,朝舱口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他看见那个戴竹笠的少年正站在船头,背对着船舱,像是在看江面上的晨雾。
"是那位小公子救的我。"他低声道。
裴郎中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船离了平望渡,沿着运河水道继续北上。
新上船的两个人很快便融入了船上的节奏。
裴郎中话不多,上了船便开始整理他的药箱,又将几包新采买的药材仔细分包扎好,搁在干燥通风的角落里。偶尔进舱去看一眼徐守川的伤势,换一回药,便又回到甲板上安静地坐着。
胡江舟却是个闲不住的。
他先是在船上转了一圈,把前后两条漕船的船舷、桅杆、缆绳都打量了一遍,然后便凑到了船头的黄老大身边。黄老大正握着舵柄,眯着眼望着前方的水道,嘴里叼着那杆已经灭了火的旱烟袋。
"老叔,跑这条线多少年了?"胡江舟往黄老大身边一蹲,语气里头带着一股自来熟的亲热劲儿。
黄老大斜了他一眼,没吭声。
胡江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一看您这掌舵的架势就知道——老把式了。这条运河从平望到江宁,沿途几道闸、几个湾、哪段水深哪段水浅,那都是有数的。要不是跑了十年以上的老手,握舵的手感都不对。"
黄老大嘴里的烟袋杆子动了动,终于开了口:"你也在水上讨过生活?"
"那可不。"胡江舟咧嘴一笑,"我打小在江宁码头上长大的,十来岁就跟着船跑活了。漕船、货船、客船都上过,什么活儿都干过。虽说不像您老这样掌得了舵,但船上的门道,多少懂一些。"
黄老大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他将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船帮上磕了磕灰,语气比方才松快了些:"那你可知道,平望到江宁这段水道,最难走的是哪一段?"
"那还用说?"胡江舟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是出平望之后的十里浅滩——水浅沙多,河道又窄,稍不留神就搁浅。往年到了枯水季,那一段堵的船能排出二里地去。"
黄老大终于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行,你小子还真不是光嘴上说说。"
胡江舟嘿嘿一笑,又跟黄老大扯起了沿途各码头的风土人情、船户们的趣闻轶事。他言语风趣,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经他嘴里说出来,便多了几分鲜活的热闹,时不时逗得黄老大闷声发笑。
船舱里的沈清茗隔着舱板听见外头断断续续的说笑声,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格,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看着是个没什么城府的轻薄子弟,举止跳脱、言语浮夸,但方才和黄老大搭话时,句句都踩在水路上的实在事上。哪处水深、哪处水浅、哪段河道要提前收帆——他说的每一桩,都不是光靠嘴皮子能编出来的。
而且,他方才和黄老大聊了小半个时辰,没有一句打探船上的事——没问货、没问人、没问他们这趟跑江宁是做什么的。
沈清茗收回目光,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有趣。
船行一日,到次日午后,两岸的景致渐渐起了变化。
河岸不再是一马平川的田野和村落,而是渐渐收窄,两侧的山势缓缓逼近。山不算高,却连绵起伏,满山葱茏的草木从岸坡一直铺到水边,将这一段河道拢在一片幽深的绿意里。水声潺潺,鸟鸣偶尔从林间传来,衬得这一段河格外僻静。
裴郎中原本坐在甲板上翻着一本旧医书,忽然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岸边的石壁上,神情微微一凝。
他放下书,走到船舷边,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朝舱口的方向走去。
"小公子。"他在舱门外站定,拱手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沈清茗从舱里探出头来。
"这一段河岸的山壁上,生着几味难得的草药。"裴郎中指着岸边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紫背天葵、石吊兰,还有一丛石韦——都是极好的药材,在外头的药铺里很难买到品相这么好的。在下想恳请小公子容我停船上岸片刻,采一些便回。"
沈清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岸边的石壁上确实长着一丛丛深绿色的植物,在湿润的石缝里长得郁郁葱葱。
还没等她开口,身侧的蛮娘却忽然动了。
"我也去。"
蛮娘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热切。她的目光落在岸上那一片葱茏的草木间,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违的东西。
裴郎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清茗。
沈清茗看了蛮娘一眼,心中了然。她知道蛮娘精通百草,对山中草木向来有亲近之感,这一段河岸人迹罕至,生出的药草品相极佳,她想去看看,也是情理之中。
"半个时辰。"沈清茗道,"太阳落山前必须回来。"
裴郎中连连点头,背起药箱便往船头走。蛮娘跟在他身后,动作利落地翻过了船舷,踏上了岸边的泥地。
船靠了岸,黄老大在船头抛了缆绳,系在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裴郎中和蛮娘一前一后,沿着陡峭的河岸攀了上去。
岸上的草木比在船上看时更加茂盛。
裴郎中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大石头前蹲下来,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小药铲,小心翼翼地拨开石缝里的泥土,露出底下几株叶片肥厚的紫背天葵。他观察了一会儿,挑了一株品相最好的,轻轻连根带土铲了出来,抖了抖根上的泥土,放进药箱里。
"这一株怕是有四五年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满足,"紫背天葵这东西,年份越足药性越好。外头药铺里卖的,大多是两年生的嫩苗,药力差得远。"
蛮娘没有接话。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目光落在一丛攀附在岩壁上的藤蔓植物上。那藤蔓的叶子细密,茎秆呈暗红色,藏在石缝深处,若不仔细看,几乎要和岩壁融为一体。
她伸出手,拨开外层几片遮挡的叶子,露出底下一串暗紫色的小浆果。她看了片刻,轻轻摘下两颗,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
裴郎中无意间抬头,恰好看见她手里那串暗紫色的浆果,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那是——乌藜子?"
蛮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郎中放下药铲,凑近了几步,仔细看了那串浆果几眼,神色微微变了:"我在一本残卷上见过它的图谱,说是产在大理以南的深山密林里,有剧毒——中原几乎见不到活株。你竟认得它?"
蛮娘将那两枚浆果收进腰间的一只小布袋里,语气平淡:"故土的东西,自然认得。"
裴郎中怔了一瞬,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做的是行医的营生,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人不愿提及的过往,追问反而是冒犯。
他重新蹲回那块石头前,继续埋头挖他的紫背天葵。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那辨认的手法很老道——西南的草药,和中原本土的路数不一样。寻常中原大夫,怕是连那乌藜子的叶子都不敢碰。"
蛮娘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一声"嗯"里,却没有平日的疏离和冷淡。
裴郎中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低头继续干活。两个人隔着一块大石头,各挖各的,互不打扰,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手里的药草,目光交汇时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裴郎中挖了满满一药箱的草药,又将几株品相最好的石韦用湿布包了根,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蛮娘也采了小半布袋的收获,有草药,也有几样裴郎中说不上名字的东西——他隐约猜得到那是什么,但没有开口问。
两人一前一后从岸坡上下来,踩着跳板回到了船上。
黄老大收了缆绳,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叼,舵柄一摆,漕船便重新驶入了河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