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未歇。
船舱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混着河水潮湿的土腥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清茗蹲在那船工面前,看着郎中就着船舱里一盏昏暗的油灯,正用针线将那道尺余长的伤口一针一针地缝起来。
郎中的手很稳。
这倒是沈清茗头一回仔细看人做这种活计。
船工咬着一条叠好的布带,额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他黢黑的脸颊往下淌,但一声都没吭。
蛮娘靠在舱门口,目光不时扫向舱外的雨幕。
"外头雨大了。"她压着嗓子道,"河道上若有灯火,一里地外就能瞧见。"
沈清茗听懂了她的意思——连夜赶路是险棋。河道漆黑,雨幕障目,稍有不慎便有触礁或搁浅的风险。但她更清楚,停在这里才是真正的死路。
"让黄爷掌稳了舵就是。"沈清茗低声道,"走,不能停。"
蛮娘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舱门外。
郎中收了最后一针,将线头打了个结,又仔细敷上金创药粉,拿白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他伸手探了探已经昏过去的船工的额头,皱眉道:"起热了。"
"能撑多久?"
"看造化。"郎中老实道,"伤口倒是不在要害上,可失血太多,又淋了雨,这会儿起了热——今夜若能退下去便无大碍,若明日还烧,就不好说了。"
沈清茗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那船工。
那人已松了口中的布带,正靠着舱壁侧躺着,气息微弱。
一直到傍晚,船工才醒过来。
沈清茗闻讯进到船舱时,船工正就着黄老大的手,喝一碗肉粥。
他望着沈清茗,虚弱地喘着粗气,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沈清茗等他把半碗肉粥喝尽,问道。
那船工沉默了一瞬,哑声道:"六爷——恕罪。在下姓徐,名守川。江宁府人。"
"徐守川。"沈清茗念了一遍,"你是江湖人?"
徐守川没有否认,只苦笑了一下:"六爷好眼力。"
"听阿蛮说,"沈清茗道,"你使的是北派长刀的底子——那可不是寻常船工该会的路数。"
徐守川的眼神微微一闪,他偏过头,看了舱门口一眼——蛮娘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手里多了一把湿漉漉的蒿草,正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着。
"六爷的人好眼力。"徐守川斟酌着词句,声音沙哑,"在下年轻时确实练过几年把式,混口饭吃罢了。"
"混饭吃能让人连夜花这么大功夫来取你性命?"
沈清茗的语气平淡。
徐守川沉默了很久。
油灯里的灯芯爆了一朵灯花,在舱壁上投出跳动的影子。
"六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今夜这场祸事,是因在下而起。几位爷,都是被在下拖下水的。待到了下一处渡口,六爷便放在下下船罢——诸位的大恩,在下来世再报。"
沈清茗没有接话。
她看着徐守川,目光平静。
她站起身,在狭窄的船舱里踱了几步,"那帮人既然能追到这里,说明这沿途早有他们的眼线。你就是下了船,拖着这一身伤,能走多远?"
徐守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一层决然。
"六爷可知道江宁漕帮?"
沈清茗眉梢微微一挑。
江宁漕帮。她自然是知道的——凡是走江南运河的人,没有不知道江宁漕帮的。那是整条江南运河上最大的帮派势力,上接淮盐,下连杭茶,沿江各府的码头、闸口、驿站,十之七八都在漕帮的掌控之下。官府虽设有漕运司,可那些官吏与漕帮盘根错节,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
"知道一些。"沈清茗道,"江宁漕帮——在江浙一带,算得上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手眼通天?"徐守川冷笑了一声,牵动伤口,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六爷说的是客气话。那漕帮何止是手眼通天——他们是把整条运河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沿江设卡,层层抽水,船户若想平安过境,就得乖乖交上'平安钱'。若不交——"他顿了顿,"江上每年沉那么几条船,淹死那么几个人,官府报个'风浪失事',又有谁去查?"
沈清茗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三年前,江宁府下辖的乌衣渡口,有个姓周的老船户不肯交那过路钱。漕帮的人当夜便凿了他的船底,一家五口人,只活下来一个半大的娃娃。"徐守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恨意,"那案子报上去,江宁府的推官看了两眼,便批了个'夜航失足,家属妥善抚恤'八个字——连个仵作都没派。"
油灯上的火苗跳了跳。
阿佑攥着药包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你就跟他们作对?"沈清茗问。
"在下不才。"徐守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年轻时走了几年江湖,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看不惯这腌臜事,便站出来说过几句话。起初也只是帮着那些被欺负的船户递递状子、在码头上替他们撑撑场面。后来闹得大了,漕帮的人便盯上了在下。"
"他们先是派人来收买我——给我银子,给我码头上的差事。我没接。后来又托人来传话,说只要我肯闭嘴,往后江宁至临安这条线上,任我挑一处码头吃抽头。"
"你还是没接。"
"接了,那还是人么。"徐守川咳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在下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也知道什么银子该拿,什么银子烫手。那些船户一天到晚在河上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挣的不过是一家人的口粮。漕帮一张嘴便要抽走三成——三成啊六爷。那叫过路钱么?那是在喝人家的血。"
沈清茗没有立刻接话。
船舱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蛮娘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姜汤,热气腾腾的。她把碗放在徐守川面前,也没说话,又退回了舱门口。
徐守川看了那碗姜汤一眼,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他端起碗来,也不嫌烫,咕咚咕咚几口便喝尽了。热汤入腹,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
"后来呢?"沈清茗问。
"后来——漕帮便不再收买在下了。"徐守川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他们开始在沿江各码头封杀我。只要是我停靠过的渡口,船户便会遭人刁难;只要是我替人说过的公道话,那人第二天便会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一顿。漕帮大当家——外号'镇江龙'的何长庚放话出来,说要让我在江宁地面上混不下去。"
"何长庚。"
沈清茗在心里默念了一回这个名字。
"在下原也不怕他。"徐守川继续道,"我孤家寡人一个,他能奈我何?可后来——他动了真格。去年秋天,我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在江宁城外的一条巷子里被人捅了十七刀。官府查了三个月,最后说是一桩普通的劫财仇杀,不了了之。"
他的声音到这里忽然哽了一下。
"我那兄弟,家里还有一房媳妇和两个不满五岁的娃。"
船舱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在下知道,那是做给我看的。"徐守川的音量降到了最低,像是自言自语,"何长庚是在告诉我——你再不老实,下一个就是你身边的人。你的朋友,你的亲戚,你认识的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你便隐姓埋名,混在船工里避祸。"沈清茗接过了话头。
"是。"徐守川点了点头,"在下不敢再在江宁待下去,便一路沿河南下,每到一个码头便换一条船,给人做短工,混一口饭吃。秋末茶季过了,运茶的活儿少了,船工们大多靠零活度日。前些日子听说有人要雇船送客北上,工钱给得厚——在下便接下了这趟差事。"
"原以为只是送一程客人,到了地头便各走各路。"他苦笑了一声,"不曾想,漕帮的眼线竟已跟着我到了临安。"
沈清茗靠在舱壁上,慢慢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江宁漕帮。镇江龙何长庚。沿江关卡层层盘剥。一个不愿同流合污的江湖人,被逼得隐姓埋名、四处逃亡。
这些事,放在平时,和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她是吴兴沈家的嫡女,管的是茶园、茶行和贡茶生意,跟漕运上的事从未有过交集。
可今夜过后,她的船上躺着一个被漕帮追杀的人。
那帮刺客虽已被尽数诛杀,但漕帮的眼线既已盯上这条船,就不可能只派这一波人来。天亮之前,下一波人或许已经在路上。
她已经卷进来了。
沈清茗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转头看向舱门口:"蛮娘,魏焕成呢?"
"在船尾跟黄爷说话,"蛮娘道。
"叫他过来。"
片刻之后,魏焕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舱门外。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朝沈清茗点了点头。
"后船如何?"
"清了。"周二惜字如金,"尸体都绑了石头,沉了。"
沈清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个处置干净利落——河道宽阔,水深流急,沉尸江底是最不留痕迹的法子。
"那几位船工呢?"
"吓得不轻。"魏焕成道,"黄爷压住了,说江上有水匪是常事,让他们别乱嚼舌根。"
沈清茗回过头来,又看向徐守川。
"你可有落脚的去处?"
徐守川摇了摇头:"在下孑然一身,走到哪里算哪里。"
"那你且先跟着我们。"沈清茗道,"你的伤没有十天半月养不好,若是半路被人截了,我这里的人就算是白忙了一场。"
徐守川怔怔地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推辞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更深的叹息。
"六爷……在下这条命,不值当您冒这么大的险。"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沈清茗的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茶,"你先好生养着。旁的,等伤好了再说。"
她没有再多说,起身走出了船舱。
甲板上的雨丝比方才小了一些,但江面上的风反而更大,吹得桅杆上的绳索呜呜作响。沈清茗扶住船舷,望着黑沉沉的前方。
身后的舱口传来脚步声——是蛮娘跟了出来。
"姑娘,"蛮娘站在她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人的话,你信几成?"
沈清茗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江面上被雨点击碎的暗光,沉默了片刻。
"七成。"她道。
"剩下的三成呢?"
"他身上还有东西没说。"沈清茗道,"他提了漕帮欺压船户、提了何长庚追杀他、提了他兄弟被杀——但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提。"
"什么事?"
"漕帮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追杀一个跟他们作对的江湖人。"沈清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身边的蛮娘能听见,"若只是替船户出头的寻常'刺头',漕帮有的是法子整治,犯不着派杀手追出几百里地、从江宁一路跟到临安。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事。"
蛮娘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姑娘越来越像老太太了。"她道。
沈清茗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蛮娘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把择好的蒿草,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船身轻轻一震,转了向。
前方漆黑的河岸上,隐约出现了一抹淡得几乎看不真切的灯火。
柳湾渡快到了。
沈清茗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转身往船头走去。雨丝落在她肩头的大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迹。
她知道,从今夜起,这趟北上的行程,已经没那么简单了。
——柳湾渡的灯火越来越近。
岸边泊着几条废弃的旧渔船,在夜雨里歪歪斜斜地躺着。渡口不见人迹,只有一座破败的歇脚亭,檐角塌了一半,在风中吱呀作响。
船靠了岸,郎中在魏焕成和黄老大的搀扶下晃晃悠悠下了船,那人收了诊金,又留了几包退热药,叮嘱了几句话,便拎着药箱消失在渡口的雾气里。临别时郎中回头看了沈清茗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有开口。
沈清茗心里清楚:这郎中回去之后会不会走漏消息,全凭他个人的良心和分寸。但她没有选择——昨夜那种情况,不请大夫,徐守川未必撑得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