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峰顶,群山环绕,亦可遥望汉江,将整座襄阳城纳入眼帘。颇有一种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味。
明晏挑了棵大树攀了上去,清风徐来,靠在树上,舒服得眯了眯眼,竟是睡了过去。
直至听到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方才睁开眼。暮色朦胧,正是此时这种不明不暗的时候,才叫人有些疲倦。明晏慵懒地伸了伸胳膊,偏头往下瞧,见是一着华服的小郎君正努力往上爬。
那小郎君看着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面若莹玉,虽还未完全张开却已是一副天颜,难能绝色。额前还佩了一红宝石扶额,衬得他如同九天之上的灵童一般。
锦衣玉饰,想必是又是哪个富贵人家的郎君。
只是这哪家的小郎君,这般时辰还在这山中做甚,也不惧这山中野兽么?仔细看,这小郎君此刻面色仓皇,似有猛虎凶兽在身后追他一般,低声呜咽着往上爬。
华服早已磨损了好几处,明晏暗自摇了摇头,真是暴殄天物,这样好的料子,可值不少钱呢。如今却成了破布。
待崔濯好不容易爬上树,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瞳孔之中倒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崔濯惊得差点喊出来,那人马上捂住他的嘴。
他瞪大了眼,只见那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崔濯小鸡啄米般点点头,便自己捂住了嘴。
“小郎君,怎么哭成这样?”明晏对美人一向很有耐心,美人垂泪,梨花带雨。
崔濯似是在确认明晏是否和那群追他的人有关系,好像她并不认识他,半晌才道:
“姐姐,有人追杀我……”
撑着脑袋的明晏才看到这小郎君衣袍上的大片深色竟是血迹,难怪她闻到一股血腥味。
朝着崔濯当即就是一脚,下去吧你,师父说的对,出门在外不能随意搭讪陌生人,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崔濯好看的桃花眼一愣,没想到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大姐姐,竟是说翻脸就翻脸。两只手死死地抓住明晏的腿,半个身子悬在空中扑腾。
像只惊慌失措的老母鸡。
不行,他绝不能下去,那群人若是发现他,他小命休已,绝不能下去。
被崔濯死死抱住的明晏有些不耐,看这小子狼狈的的样子恐有仇家追杀,她还是不要惹上这尊麻烦才好。
当下需赶紧下树,跑路下山才是。
只是这小子死死抱着她的腿,她本就在树上,重心不稳,一时之间不好挣脱,冷声道:“下去!”
“不下!”
“下!”
“不下!”崔濯是绝对不会下树的,绝不。
你小子不下是吧,明晏眯了眯眼,扬起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一手拎着崔濯的衣领。
从树上跳了下去!
崔濯忍不住大叫,闭上眼睛,这位大姐姐疯了,这里离地面约莫一丈二尺有余!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崔濯缓缓睁开双眼,这位姐姐稳当当地站在地上,而他被这位大姐姐如同拎小鸡崽一般悬在离地一尺处。
“多谢姐姐。”崔濯有些不好意思道,他方才死死抱着人家的腿,实乃不是君子所为。
但眼睛却亮闪闪地望着明晏,这位大姐姐从那么高的树下拎着他一起跳下来竟毫发无损,好生厉害。就是两位兄长都不如这位姐姐!
崔濯眼中只有明晏高大的身影,容貌清丽淡雅,举手投足之间,是那样从容不迫,仿若世外高人。
或许,只要他一直跟着这位姐姐,便能平安下山。等回去了,他一定会好好报答这位姐姐的!如此想着,崔濯便成了明晏的小尾巴。
明晏耳朵动了动,暗道不妙道,有人朝这边来了,还是不少人。
恐怕来者不善,极有可能是面前这位小郎君引来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撒腿就跑,只是一回头,崔濯也跟在她身后跑。娇生惯养的小郎君形容狼狈。
明晏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你跟着我做什么!?”
可怜巴巴的崔濯被明晏凶红了眼:“姐姐,有人追杀我……”
“那你跟着我做甚?”
“你很厉害……”崔濯吸了吸鼻子。
耽搁这一会儿,身后的人便追了上来,是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其中为首的那个看到崔濯惊喜道:“小郎君,真是让我等好找。这便是你最后一位挡箭牌了?”
为首之人看着眼前的二人,笑了。
仿佛任务完成已是铁板钉钉上的事。回去便可领上一大笔银钱从此退隐江湖,媳妇儿子热炕头,好不快意。
“我和他不是一起的。”这群人来者不善,明晏当即摆手撇清关系,再说她也是真的不认得这位小郎君,何必当炮灰呢?
崔濯这时也觉得将明晏卷进来实在不妥,是他太自私了。也闷闷道:“我不认识这位姐姐,你们放她走吧,我和你们走。”
为首的黑衣人却道:“我管你认不认得,既然撞见了,那就都留在这里,此处为埋骨之处,你们今日也算死得其所了。”
明晏暗骂,好操|蛋的人生,她只是在这里睡了一觉,而已!
就被卷入腥风血雨之中!
一旁的崔濯,此刻也是脸色不佳,这群人心狠手辣,竟是要在此地直接杀了他。到底是谁,派来的这伙人!
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姐姐,崔濯很是自责,都怪他将这位姐姐牵扯了进来,可此时悔恨晚已。
这群黑衣人共有八人,此刻将他们团团围住,明晏不见得有把握一挑八,但破局之法她倒是有点想法。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那为首之人吩咐另一个黑衣人过来杀她们二人,那人并未将明晏放在眼中。一个小女娘不足挂齿。只要杀了这位貌美的小郎君,这个女婢也一起杀了便是。
刀起,未落。
电光火石之间,明晏一把将崔濯拉到身后,那人不设防,就被明晏夺了刀。
刚要反击,就被明晏一脚踢中,霎那间,鸡飞蛋打!
那人倒在地上抽搐,缩成虾米。包括崔濯在内,在场的所有男子皆是夹紧双腿,不敢想这得有多痛。
这小娘子出手好生卑鄙!
趁这些人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明晏脚下生风地拎着崔濯的衣领冲出缺口,身后传来那群黑衣人的声音:
“追,别让他们跑了!”
拎着崔濯三下五除二攀上树桠中藏身,除了碎了蛋的那位,其余七人分作三组,在这山中寻明晏二人的踪迹。
但这群人不知道的是,明晏在明家村那会儿天天往山里钻,在这山中如同山大王。齐天大圣回了花果山一般,一群人被明晏当猴耍。
再说天色已暗,襄阳城中已宵禁,城门紧闭。
明晏只能在心头暗骂两句,又冷冷的瞥了一眼弱小可怜的崔濯。马不停蹄地拎着崔濯在群山之中窝囊地藏了一夜。
在明晏颇有压力的眼神之下,崔濯紧了紧自己的衣领。在这伙黑衣人的的追击之下,还能轻而易举地带着他在这山中躲避。多次戏耍那些人,崔濯更是打定主意跟定明晏!
那群人刚一到地方明晏就拎着崔濯跑,狡兔还有三窟,黑衣人被当猴儿一样耍了一夜,更是恨极了明晏。
好几回,明晏都想把这个小拖油瓶扔了,但他总是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姐不会丢下了我的吧,就算丢下我也没关系的,毕竟我们萍水相逢也不值得姐姐这样冒险。”
刚欲松手,崔濯又道:“若是我们都能活着,我定会以一车金银财帛赠与姐姐。谢姐姐救命之恩。”
明晏咬了咬牙,又重新提起崔濯的衣领,这小郎君衣着不凡,不过甩开几个刺客,不是什么大问题。
为了日后的富贵,拼了!博一博,驴车变马车!
天边刚冒出鱼肚白,明晏抓着崔濯匆忙钻进襄阳城,那群黑衣人竟还是契而不舍地跟着入了城。
明晏看着手中的崔濯更是来气,这小郎君到底怎么惹得这样一群杀手穷追不舍,痛下杀手。
此刻的明晏有些后悔,昨夜就不应该救他!小拖油瓶。
跑到成衣铺子门前明晏倒回两步。明晏眼睛一转,他们二人逃了一夜,身上衣衫褴褛,在这大街上可谓是非常醒目。
当即拎着崔濯进去,买了两套衣服,她扮作小郎,崔濯扮作小女郎。二人扮作兄妹,暂且避过那群人。
初时崔濯怎么也不肯穿上女装,在明晏的威逼利诱之下才不得不穿上。一大清早就上门的生意,店家笑得像个弥勒佛,好听的话如同倒豆子一般吐出来: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女娘,小郎君,舍妹之美,只应天上有。”
明晏抬眼望去,崔濯本来就生得极美,哪怕此时穿上这等普通衣物,也难掩绝色。昨夜若不是因他生得美,她哪儿能被人当耗子撵了一夜!
说起这个就来气,再看崔濯还抿着个嘴,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明晏用手肘拐了拐:
“笑笑,小小年纪别那么严肃。”
再说花钱的可是我,明晏心中不爽。
崔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倒是一旁的店家看得痴了。当即掏出算盘:
“小郎君身上这件550文,您妹妹身上这件700文,共1250文。”
“这么贵?好妹妹,脱下来,咱不要了。”明晏作势就要脱下,看得身旁的崔濯一愣,这算贵吗?现在就要脱下来吗?那岂不是得光溜溜的了?
实在是,有辱斯文!想到那幅场景,崔濯耳朵通红,脸颊发烫。
见明晏动作做不得假,店家忙说:“小郎君且慢,可以给你便宜些,1100文,如何?”
“800文。”明晏伸出手。
“1000文!”
“800文,我妹妹这般美,这出去走一遭,怕是你这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明晏昂首,双手抱起来。
“950文,不能再少了啊小郎君,成本都不够了!”店家哭丧着脸,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小郎君杀起价来,与那些老妇一般厉害。
明晏挑眉,也知这是店家能给出的最低价了,当即从钱袋子里掏出950文放在柜面上。
一旁的崔濯看得目瞪口呆,买东西还能这样杀价的?这位姐姐好厉害!
待出门前,明晏又为崔濯上了个妆,稍微让他的那张脸不那么招摇。如此,便好很多了。唯有店家欲言又止,这……算了,这是人家的事,他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明晏很满意自己的作品,点点头。随后领着崔濯大摇大摆地从街上走过,还顺手买了四个胡饼,一口气吃了三个,将剩下的那个递给崔濯。
看得崔濯一愣又一愣,这位姐姐,胃口甚好。
两日便混成小可怜的崔濯,看着手中粗糙的胡饼难以下咽。葛因他从未吃过这样的食物,一时不知从何处下口。
明晏懒得管他,爱吃不吃,不吃给她,可别浪费她花出去的银子。
乔装打扮过的明晏坦坦荡荡地从街面上游过,昨夜那群人也不敢在城中太招摇,都是散开了来找他们二人。
就算路过了也未认出他们二人来。
回到住处,郑家的车队已然列好了队伍,明晏领着崔濯进屋拿好自己的行李便钻进队伍中。
秦家人本还担心了一夜,明晏一夜未归,他们也忧心了一夜,怕孩子遇到危险,还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只是还领了个面生的小女郎,不知打哪儿捡回来的。
孙姨母从行李中拿出一身干净衣裳:“好好的小娘子,作这小郎打扮做甚,快换了去。”
“我才买的新衣,花了我400文呢。”
一听说花了400文,孙姨母顿觉有些肉痛:“我瞧着晏晏你穿也是极好的,利落。”
郑家车队将要出发,明晏站在车夫驾车位置上,远远瞧着前条街上,有一个昨夜的黑衣人,似是发现了她,不过似是有所忌惮亦不再上前。
明晏终是松了一口气,还好,郑家护卫队有二百余人,皆是好手,自然能唬一唬这群人。
也从侧面反映出,那群人得罪不起郑家。只要在路上抱紧郑家大腿,这群人不敢乱来。
待真正坐上了马车驶出襄阳,劫后余生的崔濯瘫坐着,昨夜好几次他都差点就死了。这位大姐姐好几次把他当诱饵,脚也磨破了皮,起了水泡,他从小到大,还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越想越委屈,便低声哭了起来。
“小郎君别哭啊,我们这不还活着嘛。”明晏托着腮,她昨夜可是累坏了。
“可你把我当诱饵!”崔濯控诉道。
“我都是为了我们好,要不这样,我们昨晚都得完蛋。”明晏宽慰起崔濯来。
“真的?”
“千真万确。”
听罢,崔濯才好了许多,也不再哭了,只是眼睛还是红红的,像两颗桃儿。
……
走了半日,来财来请明晏过去,钱二爷又找她了。兴许是酒醒了终于想起她这个弟子了。
崔濯拉着她的袖子,楚楚可怜地看着她,明晏叹了一口气,罢了,一起带着去吧。
这小郎君说他也要去京师,他家就京师的,正好让郑蘅钱二爷送去吧,他们作为士族,对京师中的大户人家应该都有认识一二的。
待到了郑蘅的马车,明晏已经麻木了,依旧是异常华贵的一辆马车。
四马齐驱,四角鎏金铃,车内铺着波斯毯。
因天气炎热,郑蘅在车内饮着冰酥酪,又唤素汐给了明晏崔濯一人一碗。明晏三两口便饮尽,炎炎夏日,冰凉入腹,美哉美哉。
那崔濯却是姿态优美,吃得慢条斯理。
钱二爷瞧着崔濯的滑稽模样失笑:“乖徒,此人是谁?”
“我昨日在山上捡的。”随即转头看向崔濯,昨夜忙领着他逃命,都未问清楚这小郎君名字。
“对了,你唤何名?”
崔濯已然知道这是荥阳郑氏的车队,在其庇护下,他便能顺利回到京师了,当下也拱手道:
“我乃清河崔氏,崔濯。”
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出自杜甫《望岳》
崔美人在本文中设定是第一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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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崔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