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爷见明晏也不是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主。
不过孩子喜欢,那就去试试!等回了京师他就去找那些往年女官考核的卷宗来给明晏多看看。以明晏的聪慧,手到擒来。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先正式收她为弟子。于是扬了扬眉,道:“那不如先拜我为师?”
名正言顺抱大腿的机会,来了。明晏撩起衣袍跪拜下去:“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不错不错,好徒儿。”钱二爷捋了捋自己不复存在的美须,又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玉蝉,放到明晏手中。
“为师赠你一物,望你日后能够得偿所愿。”
明晏之愿,便是权势。日后她也定要掌权握势,不再受人钳制。
“多谢师父。”
玉蝉入手微凉,玉质细腻。玉蝉栩栩如生,实在称得上为一件佳品。
郑蘅在一旁含笑道:“恭喜舅舅觅得良徒。不若过两日挑个黄道吉日,摆个香案让阿晏再正式行拜师礼。”
“甚好甚好。”钱二爷又饮了一大口酒,师徒名份已定,是应该庆祝一下。
八大才子之首,琅琊王氏王灵宵竟如今竟要哄着一个小姑娘拜师。
若是传了出去,不知天下人又该如何好奇明晏了。
郑蘅也对明晏起了一些兴趣,舅舅的眼光,总不会错的。唤了身侧一直未动的青衣女婢,将棋盘端了过来,想要同明晏对弈一番。
常言道,棋品如人品。
紫檀小几旁,两位各有千秋的少女正盘坐对弈。
明晏执白子,郑蘅执黑子。
二人厮杀许久,竟是平分秋色难分高低。郑蘅很是诧异,她自小便爱棋,年少成名,更是被称为小棋圣。
与不少棋艺大家对弈过,越发觉得明晏的不简单,竟能与她对弈这么久。
她能有如今之技,是有名师指点,而明晏呢,听舅舅所言,出生泥泞。全靠自学,竟能达到如今的水平,舅舅也是如今才收了她为徒。
从前,定是未教过她的。
而随着二人对弈时间越长,郑蘅越是心惊,面上却是镇定,明晏分明是在学她!一开始她只是一步一稳,后来便开始声东击西,布眼全局。
好几次,郑蘅都险些失手,她原先还想着让着明晏一二,如此却是不能了,还需拿出些真本事来。
观其下棋路数,竟是与她五六分像了,要知道她们也是今日才见面的。明晏从前肯定没有学过她的棋法。
简直妖孽。
陡然间,风云骤起。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黑子突入白阵,白子却是不慌不忙,几手反压,便将黑子围困其中。
落子之声愈发急促,郑蘅摩挲着手中的棋子,一边在脑海中推演出数十种变现化。
乌云压顶,狂风四起。
再郑蘅再落下一子后,明晏凝视良久,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奁,
“我输了,阿蘅棋艺精湛,我自愧不如。”
其实越往后,明晏越有些吃力了,以前她虽然会一点,但不多。今日也是现学现卖,瞧着郑蘅怎么行棋,她便怎么学。
郑蘅不愧是顶级世家的贵女,落子如风,妙手连连。
郑蘅手放在膝上,眼神复杂:“阿晏,你很不错,若我不是自小就学棋,定是不如你的。”
诚然,就算没有舅舅,明晏也会走得越来越远。
郑蘅头一次觉得,舅舅有些多余了。下完一局,郑蘅对明晏更是欢喜。
忽地,黄豆大小的雨点儿落在脸上,几人只得进了舱室避雨,待进了舱室,明晏又被眼前的泼天富贵迷了眼。
苏绣绫罗为幔四角挂着流苏,地上铺着波斯毯,踩上去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全套的紫檀桌椅……邢窑白瓷灯点着灯油,满室生香,应是传说中的兰膏瓷灯。
他们寻常百姓,也就点点油灯蜡烛照明。这些世家贵族们哪怕出行亦是这般奢华。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望着舱室外的瓢盆大雨,钱二爷有感而发。
“好诗,素汐,快快拿纸笔来!”舅舅总是轻轻松松便能吟出佳句来,不愧是八大才子之首。郑蘅只恨不得女婢动作再快些。
明晏这才第一回发现,她这个师傅,确实不太一般,出口成章,简直大才,这样看来,是她赚了。
“师父好文采。”明晏忙捧捧场,由衷道。她不会作诗,自然吟不出这等佳句。
因着下雨,到了暮食时,仆役鱼贯而入地送了吃食来,还几道明晏未见过的稀奇菜,郑蘅同她说是荥阳的特色菜。实在美味。
船外瓢盆大雨,不知何时方能停歇,远远看着周遭的小船都有些摇摇晃晃。唯有他们脚下的楼船依旧行得稳稳当当。
舱室内,灯火璀璨,郑蘅端坐在软塌之上,甚美。
“舅舅,你说为何天下人不许女子为官为主?”郑蘅撑着脑袋,她是荥阳郑氏家主之女,自小聪慧过人。
寒冬腊月,炎炎夏日,她未曾歇过一日,她的出众,她的能力,她自认不比族里的郎君差在哪里。
却还是无法被当成继承人,原先阿父是将她当做继承人开培养的,可族里的那群老顽固不允,阿父作为家主,不能不顾家族和睦。
只是摸着她的发顶惋惜道:”我儿聪慧,阿蘅,是阿父误你。”
郑蘅摇了摇头:“你是这世上最好的阿父。”
阿母生阿弟早产身子弱,没两年就去了,阿弟也体弱。阿父不愿续弦,怕继室对他们姐弟二人不好。又是当阿父又是当阿母的,将他们二人养大。
京师传来天子圣旨,想要郑氏女郎为太子妃,五姓七望之间相互通婚,极少与皇室联姻。
可天子圣旨,不能不从,族中适婚女郎皆已定了亲,郑蘅不愿阿父为难,主动请嫁。
出发那日,她发现高大的阿父好像老了,鬓边已有了斑白,背也弯了一些。她好舍不得阿父。
若是她能为家主,阿父也不用在那么辛苦。可天下人,不允女子为主。
郑蘅想从舅舅这里得到答案,舅舅曾被罢黜十八年,听闻当年正是为寒门士子,天下女子谏言与诸多世家对立而被罢黜。
想到这里,郑蘅微不可查地看了一眼舅舅的左腿。
为什么呢?
明晏也想知道答案,明晏心中火热,若是女子也可同男子一般立于朝堂之上,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遂也望向钱二爷。这世间掌权者为何不可是女人呢?
看着眼前两个年华正好的聪明孩子,钱二爷眸光闪烁。当年的他也是这般想的,天下应该大同,不论出身,德才兼备者亦可入仕为国,男女亦应该平等,可共治天下。
结果就是他被所有世家针对,天子罢黜,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从此跛了足。
“自是因为他们不想女人站在他们头顶,却忘了他们也是从女人胯||下钻出来的。”钱二爷讥笑道。
明晏与郑蘅相顾一望,是啊,因为他们怕被女人踩在脚下,被女人掌控自己的生死命运,所以将女人如同雀儿一样养着,关在囚笼里,生儿育女,条条框框都去约束她们,让她们不得自由。
待再要问钱二爷时,他竟已喝醉了躺在波斯毯上睡着了。只能让来财将他扶回去。
骤雨停歇,明晏也回了自己的船舱。
第二日,郑蘅又派了素汐送了两大箱书来,皆是与女官考核相关的书籍内容,明晏忙谢过素汐,这些可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了。
……
就这样摇摇晃晃又行了二十多日,终到了襄阳。到了襄阳,便要走陆路了,从襄阳到京师还有五百多里。
饶是明晏不晕船,也是在船上有些待不住了,终于踩在地上的那种踏实感。
其中最高兴的当属秦时明了,终于下船了,这一个月,他可是面如纸色,人也瘦了一大圈儿,实在难熬。
郑蘅提议在襄阳休整两日,连续行船一月,整个队伍的状态也很是疲倦,都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再前行。
明晏也正好想在襄阳逛一逛,到了客栈明晏本想自家房钱自己掏,没成想半条街都郑家的产业。
行了,你们有钱人自己玩去吧。明晏力竭了。
襄阳城很是热闹,不过在明晏看来与南昌府差别不大,明晏四处游荡,先是吃了襄阳城的汤面,面条劲道,肉炖得软烂。坐在街边摊子上,看着来往的行人,别有一番滋味。
逛着又买了些土仪,板鸭,腊味,这些存放时间较长的,可以带上京师吃。钱二爷好酒,明晏又买了三四壶襄阳黄酒,黄酒味甘,不烈,入口顺滑。
钱二爷收到酒很是高兴,徒弟记挂着他,甚好。
第二日,明晏又去了古隆中,三国时,诸葛亮便是躬身之处,刘备也是在此三顾茅庐,才请得诸葛先生出山。
此处建了武侯祠,明晏先是祭拜了武侯。看着祠堂中的武侯雕像,想起后人写武侯的诗,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名臣千古永流传。
又是躬身行了一礼,才出了武侯祠,朝主峰去。
注: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出自杜甫的《蜀相》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出自苏轼《六月二十日七日望湖楼醉书·其一》
兰膏:以泽兰籽熬炼油脂,掺兰蕊香料制成的名贵灯油,先秦始用,盛行汉唐。多为贵族所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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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