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天,谢迈凛都没有见到过隋良野,明明定了行程即将出发,但他似乎又忙起来。谢迈凛这几日很是清闲,曹维元已经先行一步,韦训韦诫收拾得差不多,只待一起和谢迈凛回阳都,现下没事做,倒常出去玩。至于隋希仁,只要谢迈凛不常和隋良野出双入对,就不必看见隋希仁阴郁地在某个角落朝他们盯。
忽然显得冷冷清清。
谢迈凛独自坐在院子里,思考是否因为广州这块地到底不旺他,所以才门庭冷落,对于一个和人打交道太多的人来说,虽说和人斗法疲惫恶心,但没人,那就是萧条,不在局中斗,必是瓮中食,停止勾心斗角的唯一原因,就是不配参与这场天下豪局。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深刻的命运有三条线,清晰明了,他知道,陶恭路和郑畅平在阳都已经失势,仅剩一个荆启发。
但谢迈凛只觉得疲倦。
就像当年他在是否继续的路口,那时候他可以选,那时候很多人都已经觉得足够了,这类似动物本能,人人都有预感再往前或许是悬崖,有去无回,但谢迈凛说服了所有人,把疲惫的自己也鼓动起来,继续向前,他长久地忽视自己身体和心理的疲惫,不顾一切地要达成目标,到如今更觉得两手空空,开始频繁地回想起他篡位夺兵的湖南那个晚上,那天他杀了他的恩师,踏着教导过他的人的尸骸去完成大业,如今,只是想想那个晚上,就觉得疲累,两手空空。
如此这般低落。
直到那晚隋良野敲响他的房门。
丑时三刻,他已睡下,敲门声持续不断,把他从睡眠中叫醒。
睁开眼,谢迈凛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何时何地,恍恍惚惚,直到敲门声轻却短,隔了一会儿又响,好像绵延不绝般的长。
谢迈凛掀开被子,坐在床上发愣,回过神,踩着鞋去拉开门,隋良野端着蜡烛,看起来十分憔悴疲惫,不像个准备荣归阳都的获胜者。
“我能进去么?”
谢迈凛让开路,等他进来后关上门,接着去屏风后拽了件外袍穿上,来到隋良野的烛火前,隋良野看起来没心思坐,但既来之,只能跟着一起坐下来。
“喝茶吗?”
隋良野道:“不了。”
谢迈凛点点头,倒杯水,自己喝。
隋良野道:“你知道云贵的事吗?”
谢迈凛摇头,“不知道。”
隋良野问:“广东的武林堂兼合,你没有参与吗?”
“出了点钱,有人打理,我不用做什么。”谢迈凛道,“做点生意钱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隋良野看着他的手,然后拿过一个杯子,推过去,谢迈凛看看他,给他也倒了点水。
“来信报,云贵武林堂收钱很不顺利,又赶上翻查旧案,上面要查处的人中有几个很有威望的,或许当年确实做过地头蛇,干过不好的勾当,但如今已经洗手不干,已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地有田都不算什么,有些已经靠山靠水,有城有邦了。后面查得太严,人心异变,有些跑有些逃,都还算好的。”隋良野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谢迈凛把杯子倒扣在桌面,“造反了?”
隋良野抿抿嘴,“云贵交接处,那里沿山的吠雨城,地势险要,且有滇西总兵所一个叛逃的分支驻守,易守难攻,如今吸纳了不少逃来的武林人士,杀了原来县守道,城主夺权,杀了朝廷官员,做起了山大王……”
谢迈凛回想到:“那个地方我知道,地势高,守城数月不成问题。”
隋良野看向谢迈凛,“我不能让皇上知道有人造反。”
谢迈凛笑笑,“理解,一旦有人造反,就是失败,本来朝中反对你的人就多,这下你就没路走了。”
隋良野沉默地看着他。
谢迈凛问:“你怎么把消息拦下来的。”
“……已经瞒得够久了,但十月前一定要解决掉,虽然朝廷一旦派兵他们必然投降,但我还不能上报朝廷。”
谢迈凛道:“那就是为了你的前途,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隋大人?”
隋良野看着他,“如果你能帮忙,那就可以两厢顾全。”
谢迈凛冷哼一声,“没兵没钱,欺上瞒下,这么个苦差事,还想赢吗?”
隋良野问:“你能赢么?”
谢迈凛没答话,隋良野朝他靠靠,低声道:“我可以把信给你,你要几……”
“呵!”谢迈凛冷笑一声,站起身,沉着声音发笑,来回踱步,他走路极快,衣角掀起的风扑灭了两支蜡烛,仅剩一支远远地在窗边立架上摇摇欲坠,隋良野坐直,看着谢迈凛,看他低哑地发笑,咬着牙齿,背着手,好似一跟沾油的长鞭在火上摇晃,滴下扭在绳上的躁动愤懑,落在火上滋养火苗凶猛地向上窜。
谢迈凛笑声闷闷,“哈哈,信!”他走来走去,衣服擦过隋良野的后背,隋良野转身去看他,顿感不安,干咽了一下。
“对,信,这几封信想要我的命,就像给驴的萝卜,给狗的骨头,”谢迈凛停在他面前,伸手压在隋良野肩膀,隋良野动了动,被谢迈凛按住,谢迈凛弯腰,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他妈把我当狗吗?你觉得给我一封信要我做什么就做吗?”
隋良野没说话,他看得出,谢迈凛已经受够了,不只是几封信的问题。
他想了想,缓缓把手放在肩膀上谢迈凛的手背,“曹维元离开,并不代表你……”
“什么?你想说什么?”谢迈凛打断他,笑了一声,“你要说什么?失败?失势?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是吗?”
隋良野轻声道:“人来来往往,都很正常。”
“我不在乎他走,我不在乎什么人来来往往。”谢迈凛盯着隋良野,“人来我身边也好,从我身边走也好,无非因为我能给他们什么,给不了他们什么。不是吗?那你来找我做什么?”谢迈凛笑两声,“如果不是因为你需要我,你何必对我客客气气,更好,你寂寞的时候我还得在床上伺候你是吧。我跟你搅在一起,你升官发财,难道我有什么好处吗?他妈的几封信,你想咬死我一辈子吗?”
“我……”
谢迈凛猛地抽出自己的手,站直身体,皱紧眉头低眼看隋良野,“你动心但从不会坏你自己的事,你可太有心机了。”
隋良野站起身,“你现在不太理智,我等天亮再来找你吧。”
他说着要走,谢迈凛猛地拉住他,把人往墙上一甩,自己紧跟着逼上来,“哦,现在用不着了是吗。”
隋良野平静地看着他,“你去睡觉吧,我们明天再谈。”
谢迈凛道:“不行,你说了不算。”
隋良野注视着他,“你很害怕变成没用的人么。”
谢迈凛怔了怔,皱起一张脸,“什么?”
隋良野往前走,谢迈凛下意识地放开手,向后退。
“我说,你害怕了对吧,地方整治到这个阶段,三大山一个接一个地倒,皇后在后官地位不保,皇上明摆着没打算放过你,凤水章背叛你,曹维元离开你,你主家已经回不去,分家的谢家两个兄弟什么态度也不明朗,你以后怎么办?你再怎么退让恐怕也只能艰难求生,但你就算想放手一搏,如今也已早不是你当年呼风唤雨的时候。谢迈凛,你怎么办?”
谢迈凛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隋良野,半晌嗤笑一声,“现在你是在可怜我吗?”
隋良野继续往前走,他走一步,谢迈凛退一步。
“不好笑么。你是天之骄子,世家之后,名满天下,遇见你的时候我又是什么东西,用一根丝线牵一匹狼,还不自量力被你引诱,你装乖我就上钩,你知道吗,我洗手不干的那天就对自己发誓,今后再不跟男人到///床///上去,因为我不做表子了,但你想要,我就一败涂地。”谢迈凛退到床边,隋良野停下,“但结果呢,你不过是强弩之末,我升官发财又如何,也该轮到我了,我有本事,用你的话来说,‘能发达是很正常的事’,怎么,天下只有你们这些天之骄子才能成事成名成功是么?凭什么?”谢迈凛跌坐在床上,冷笑一声,隋良野也笑笑,“最可怜的是,谢迈凛,”隋良野伸手托起他的脸,“我觉得你可能离不开我了。你扪心自问,如果我去云贵前线,就算我不给你信,你难道不会跟过来吗?”
谢迈凛咬着牙齿,“闭嘴。”
隋良野轻柔道:“我没想挑明了的,你不肯啊。”
谢迈凛拨开他的手,烦躁异常,“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滚出去吧!”
隋良野盯着他不高兴的脸,弯腰轻轻地吻谢迈凛的嘴角,谢迈凛往后仰身,一手放在隋良野肩膀上,推了一下又没用力,“干什么?!”
隋良野道:“我喜欢你输了的时候。”
谢迈凛一头雾水,没有明白,“什么?”
“你装腔作势的时候,装模作样的时候,有些可爱、迷人的地方是装出来的,我也喜欢,但归根结底,我喜欢你失败的时候。”
谢迈凛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你有什么毛病吗?”
隋良野弯腰看着他的眼睛,“等你输了,我要把你关起来,当做养条受伤的小狮子。”
谢迈凛干咽一下,觉得隋良野是变态,但想了想,最后还是有板有眼地告诉他:“没人喜欢我输。没有人喜欢输了的我。”
隋良野轻声道:“我喜欢。”他说着再来吻谢迈凛的嘴,谢迈凛感受到隋良野柔和的吻像羽毛一样落在他脸颊,开始觉得自己手发抖,不自觉地放在隋良野腰上,隋良野向前,谢迈凛倒在床上,一边手肘撑着身体,一边手抚摸着隋良野的背,扯开他的腰带,扔开一旁,隋良野将身上的衣服脱下,解开头发,谢迈凛侧靠着床上,看他宽衣,烛火朦朦胧胧,他的身体在光下一圈模糊的晕轮,如梦似幻,冰玉一样,来到谢迈凛身边,想到这个弱柳扶风的男人刚刚如何用语言攻击自己,如何占据上风,谢迈凛都觉得委屈,即便现在他把隋良野脑子都x飞,下了床隋良野还是那副样子,自己还是要跟着去云贵,想到这里,谢迈凛掐了一把隋良野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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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夜,小二把烛火留在柜台,弓着背冲出门口,摘下了幡旗,拿进茶馆,在门口甩了几下雨水,问柜台后看账本的老板,“掌柜的,要不今天咱们早点关门?”
老板看看店内零散的三两过路人,便道:“留一半门吧,取下灯笼。”
小二应了一声,出去站在廊下挑下灯笼吹灭,拽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手,转身进门。
阖上一半门时,一只脚伸进来,小二抬头看,一个披蓑衣的男人正迈进腿,此人面色阴鸷,眼神多疑,身形瘦削,弓背吊肩,看起来十分焦躁。来人瞧了眼小二,侧过身要进,小二拦道:“客官,咱们打烊了,不纳新客嘞。”
那人斜瞥一眼,小二顿觉惶惶,但堂内有人出声,“他是我这边的,让他进来吧。”
小二看了看老板,让开路,关上一半门,另一边虚掩着,而后走回柜台,同老板说了几句话。
现下堂中仅有两桌客,一位独坐的客人背对着柜台,对着一面墙,桌上放在他的黑纱斗笠,看做工倒是很精细,斗笠两侧有珠坠,身着蓝紫色的长衣,腿边靠着长刀,背挺得直,腰带上悬着一块玉,单手拿碗喝酒。
另一桌是那位刚进来的和一位斯文公子,新来的坐下却不脱蓑衣,对递来的酒看也不看,低声急促问道:“画呢?”
“你急什么?”答话的人有四川口音,从桌下拿出一个长条盒,“洪老爷真是有胆量,通缉了还敢出来走动。”
洪培丰伸手去拿,被岑双贡按住了盒子,“洪老爷,你可得想好了,这事成或不成,你不能透露在下一个字。”
洪培丰不耐烦道:“哪那么多废话,你那个在阳都的表亲靠不靠谱?靠谱你就不要管其它,给了他,就能让那表子身败名裂,别老子千辛万苦带过去,他不敢收,不敢办。”
岑双贡低笑道:“放心,他跟隋良野也有过节,隋良野刚出来做官时拂过他面子,后面虽然有几个人物来调和,但隋良野到底没服软道歉,他面子上始终不好看,这次也给隋良野一个教训,他乐意得很,他可不是一般人,只要有他推波助澜,保教隋良野身败名裂。”
洪培丰看了一眼他,伸手去拿画,“放手。”
岑双贡到底是读书人,被穷凶极恶地瞧一眼也是有些心慌,便放开手,任由对面的人把画拿走,顿了顿又补充道:“洪老爷,你这一路可好走?”
洪培丰道:“这用不到你管。”
岑双贡讪笑道:“既如此,那洪老爷一路顺风。”
洪培丰把画收起,冷笑道:“打发老子去东南海岛上窝一辈子也是过,不带走那表子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岑双贡颇为赞同地点点头,“若不是他非要来广东,非要去汕头,咱们大家何至于此,‘天上一步走,人间震荡久’,洪老爷真是英雄豪杰。”
洪培丰站起身,拱拱手,“告辞。”
岑双贡起身送别。
他看着洪培丰走出门,叹口气以表敬意,坐下来,把面前的饭菜收尾吃完,又叫小二,“把这个炒肉打包,我要带走。”
小二应声过来。
而那位独坐的客人也站起身,把钱放在桌面,戴上黑纱斗笠,拿起刀走出来,岑双贡好奇地看了眼此人,面纱下的脸倒是挺俊朗,人很敏锐,注意到岑双贡的眼神便侧过来,岑双贡忙移开视线,瞥见他提着的刀。
洪培丰疾步快走,越是夜路越好走,他的马停在下三流客栈,需牵来走长路,夜黑风高,小雨淅沥沥声音逐渐深重,不多时雨滴便越砸越凶,路上水坑砰砰作响,洪培丰一脚深一脚水,直挺挺地朝前奔。
忽觉得头顶一阵风,他猛地转头回看,空旷的街道,只有月亮在云后躲闪,月光时隐时现,他的影子时短时长。
他朝头顶看,几只鸟在屋檐下缩着躲风躲雨。
他长长地出口气,回过头,前路上,站着一个戴斗笠拿刀的男人。
男人朝他走来,洪培丰向后退一步,男人离他两步远停住,左手提起刀,缓慢地把刀抽出来,刀刃反射出月亮的光芒,闪耀了一下洪培丰的眼,在银白色的刀面上,洪培丰看见自己的脸,心中一清二楚,与此人斗武自己毫无胜算。
“我操他妈的……”
隋希仁在雨中甩了下刀,血滴哒哒地落在地上,很快被雨水冲刷,他弯腰捡起画盒,在雨中抖开长画,注视着这副艳图,洪培丰的血沿着路面蔓延到他脚下,死不瞑目的双眼望着地上的一个角落,隋希仁一言不发,将画耐心地卷起,拿走手里,迈过洪培丰的尸体,朝前走去。
岑双贡撑着伞,端着小砂锅,哼着小曲,走进街巷。
看到巷子深处,有个男人背靠着墙,抱着手臂,侧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转回了头。
岑双贡看见那人手里的画,立刻道:“不关我的事……那不是我的画,我什么都不知道……好汉……好汉……”他双腿双脚发抖,匍匐在地上,砂锅摔裂开,晚食的菜在雨水中泡,隋希仁的刀冰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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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丹顶锏-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