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审判开始了。
蔡利水和隋良野真正的默契就展现在此,靠着一个洪培丰,陈年旧案,堆积的证据,硬生生拉起了以打击非法帮派势力的大清扫。
首先是定了当年甘氏一族的案犯,接着便开始延伸,以易兴帮为重点,前世今生一并查,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要敏感地避开一些官府人员,将矛头针对在洪培丰身上。通过这样的判例,对打击帮派的重点关注问题进行提炼归纳,形成基础指导和实施策略,在广东省内开始推行。在计成寻的默示下,省内各地开始有样学样,照葫芦画瓢,武林堂派出机构前往督办——这和原来策略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原先由省府集中的问题落地到各县市查办,由收钱变成了查人。
三个月后广东这边的查管颇有成效,一份报告打上阳都,月余后开始在全国推广。速度之快,不得不让人猜测怕是早有此意,只等着开始在地方整治。
武林堂统管进展到这个地步才开始抓人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该收的钱已经收了,该啃的硬骨头已经咬碎了,剩下的既没有大量资金能上交朝廷,也没有形成势力能影响大局,无非清扫而已。
洪培丰个人便在这样的大局势里毫不重要,苟延残喘,始终在牢中,他本人却一直没有判刑。而崔蕃早在案结的第十二天,痛快地斩了。易兴帮在汕头枯枝败叶,凋零一片,树倒猢狲散,引得其余汕头各帮派纷纷投案自首,断臂求生路,只有洪培丰始终在牢里,被好好照管,一天三顿,早睡早起,日夜交代组织犯罪事实,写反思总结和拉名单。
他倒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配合,但老鼠落进猫手里,个把月也被玩得没法子,不得不开始兢兢业业。
到夏中的时候,尽管隋良野还没离粤,但他的武林堂耳目已经遍布全国,拉起和按察联查的两把剑,武林堂在隋良野手里,大理寺在皇上新提拔的袁瑞掌中,共同为皇帝把地方搅得天翻地覆。而隋良野在这个紧要关头,自然不能留在阳都,省得被卷进漩涡中心,不如在远处为皇上所用。
权力的转移开始得无声无息,隋良野明白武林堂自此以后也逐渐将归于朝廷统管,他会被指派其他职务,鉴于他为皇帝立下的功劳,可以想见最后他会受到丰盛的回报,因此他等在广东,心思很平静。
但蔡利水不同,他做这件事除了计成寻的要求,还有就是查明甘家案的使命感,如果还有个隐秘的愿望,那便是实现青玉观的抱负,但这股借着他的案子掀起的飓风早就不是他所能理解的,等他发现自己被卷入复杂政局且被利用时,已经太晚了。
而对于全国各地的地方整治,蔡利水固然不懂其中政治玄机,也隐约明白是换一批人的问题,但有一件事令他不满,那便是对帮派的姑息。事实上,随着地方整理的深入,所谓的靠查罪帮派械斗案的最终目标,并不是在全国一个不留地剿灭帮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收编、分流,蔡利水怀疑那些阳都派出的武林堂特使手里有一批名单,什么样的官员应当被保留,什么应当铲除,都早已定下了基调,所谓的整理帮派实质上成为整顿中小官吏的一个借口,而那些嚣张的帮派固然扒一层皮抽几条筋,但愿意合作的地头蛇势力一定程度上有所留存并收归武林堂用。这样变味走形的折衷,显然不是青玉观当年为之受死的愿景,自然也不是蔡利水希望看到的。
当蔡利水刚刚和隋良野成功合作后,他曾误以为隋良野和他有同样的困惑,在他拿着这些问题请教隋良野时,他才明白隋良野对此早已看得分明,且从始到终都是其中的一份子。
蔡利水问他如何承接了青玉观的衣钵,为何承接了却又如此背离初衷。
一通大论后,隋良野平静地问:“蔡大人,我想你多虑了,我们做事,是为了朝廷,为了皇帝,我没看出有问题,不明白你的疑惑在哪里。”
蔡利水冷哼一声,“我倒想问问,那些作恶的帮派是不是全都一个不放过,该抓抓,该杀杀?”
“各地有各地的督办,蔡大人你是广东省的按察,也没必要过问其他地方的案情。”
“那好,东头堂总是广东的,假如我去查霍连桥,是不是能像抓洪培丰一样,得到您的鼎力相助?”
隋良野看着他,“好比这里有一桌子菜,有些菜做坏了,端上来要害人的,必须撤下去;有些菜很冲,比如生腌,有些人吃不了,有些人却爱吃,它就得留在这桌上。蔡大人你固然心直,但这不是你掀桌子的理由,毕竟还有很多人等着开饭。”
蔡利水问:“隋大人,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那我回答你。”隋良野翘起腿,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关于武林堂的事,你说了不算。”
蔡利水大笑起来,“喔,那我这个按察协助还有什么意思?”
隋良野淡淡道:“这个你就得自己想明白了。”
“我要是非得动呢?”
“你可以试试看。”隋良野道,“但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做。”
蔡利水猛地站起来,低头看着隋良野,隋良野掀起眼看他。
说话间,外面跑来一个武林堂差,向隋良野行礼,飞快地道:“大人,东地起火了,现在已经扑灭,死了六个囚犯……”
话说一半,蔡利水急急打断,“那他……”
堂差还在讲话,“洪培丰到现在还没醒。”
蔡利水急忙问:“谁干的?”
隋良野沉默,而蔡利水很快反应过来,扭过头,冷笑一声道,“隋大人,其他人不给查,洪培丰要是也死了,那广东省这许多大案要案谁来背?”
“他杀谢迈凛的人。”隋良野摇摇头,也看蔡利水,“你觉得谢迈凛是心胸开朗,不报私仇的人吗。”
蔡利水想了片刻,“那不如送洪培丰出广东。”说罢自己也觉得不妥,“在这里能动手,路上照样也可以……天涯海角,恐怕谢迈凛不会放过他,除非……”
他朝隋良野看,隋良野没说话。
“您跟他倒是有交情,不如劝劝他,起码等到广东的事了结,再说这些。”蔡利水补了一句道,“洪培丰估计也难逃一死,不劳烦谢迈凛亲自动手。”
隋良野道:“也只能这样了。”然后交代武林堂差,“无论如何,一定保护好洪培丰,在各地还没完善帮派惩处规章前不要出乱子,至少到八月局势稳定。”
入了夜,寂静无声时,韦训听见敲门声,拉开和韦诫讲了两句话,转头对谢迈凛道:“隋大人来了。”
谢迈凛打发走其他人,让隋良野进来。
隋良野走进来,开门见山,在桌上放下三封信。谢迈凛只瞥了眼,笑了笑,“你喝什么茶?”
“随便。我在门口碰到了曹维元,他看着没什么精神。”
谢迈凛道:“可能是入夏了吧,人容易疲乏。”
隋良野瞧着他,“现在我见你还要人通报。”
“我最近身体不大好。”
隋良野道:“这样,我还以为你躲着我。”
谢迈凛笑着看他,“我为什么躲你呢?”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隋良野接过谢迈凛推来的茶,“放过洪培丰吧。”
谢迈凛没说话。
隋良野道:“这三封信算是交换。”
谢迈凛抬眼看他,“我不在,所以我没见到,但听说你在,那凤水章死得怎么样?”
隋良野沉默。
“有仇必报,天经地义,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放过洪培丰。”
隋良野道:“他会死的,要等到这事办完,他的罪自然会审个清清楚楚。”
谢迈凛摇头,“公有公怨,私有私仇,并不矛盾,谁先下手,谁的仇怨就先报,后面的动手太晚,只能报复到洪培丰家人身上。其实隋大人,你要这样想,我们对洪培丰下手是好事,起码我们不会去碰他家人,平心而论,他家人也宁愿落在公法手里,而不是我们手里。”
隋良野道:“起码到八月,我要把易兴帮的事料理完。”
谢迈凛道:“我不能保证……”
隋良野打断他,“我保证把他给你。”
谢迈凛盯着对面的人,“你是朝廷的人,这样跟我做交易?”
“你和我本来不就是交易打上的交道么?”
谢迈凛没答话,隋良野当做同意,站起身,要离开,谢迈凛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仰头看他,“在庙上,有人来杀我,你救了我,算做哪一笔交易?”
隋良野愣了下,然后轻声道:“算你在悬崖上救我的帐。”
谢迈凛冷着脸,“你觉得我们的帐能一笔一笔算得清吗?到最后清账时,亏本的人怎么办?”
隋良野望着他,好久没动,轻轻伸出手,用掌指托起谢迈凛的脸,让谢迈凛仰着脸,然后又收回手,注视着他,“你这么担心,怕输的是你吗。”
谢迈凛的眼神动了动,转开脸,靠回到椅子上,摆了两下手,当做打发人,“行了,我知道了。”
隋良野看了他许久,说不上因为什么,或许是谢迈凛那个不知名的病,让他看起来有些憔悴,高高大大的人消瘦起来容易显得尖锐,刻意转开誓不回头的脸随着时间越发显得别扭,隋良野心想就是这样细碎的时刻,他才能窥视到谢迈凛一点点类人的边缘,就好像一个精致的花瓶,布满细碎的裂纹,这种时候有红色的水从缝隙里渗出来,谢迈凛固执地转头盯着窗外,尽管这动作保持太久已经显得十分奇怪,隋良野想不到谢迈凛的任何优点,倘使真能想到一个优点,既是善于做戏的谋事者,后面必然有怀疑的阴影相伴,但现在这种时候,隋良野注视着谢迈凛,告诫自己最好走开,最好别往心里去,和谢迈凛逢场作戏地玩乐是一码事,看见他的裂纹而导致自乱阵脚真是得不偿失。
可他没动,谢迈凛终是忍耐不住,转回头来,脸色躁动隐忍,压着声音,“看什么?!”
隋良野平静地问:“你害怕吗?”
“怕什么?”谢迈凛仿佛觉得好笑,隋良野没理他,径直绕过桌子走来,站在他和窗子的中间,朝窗外望,好像要去看刚刚谢迈凛在看什么,谢迈凛略带惊讶地看着隋良野的动作,直到隋良野就站在他身边,留给他一个侧影,谢迈凛才继续自己的话,“我怕洪培丰吗?别说笑话了。”
隋良野照旧看着窗外,今夜一轮明月,“怕死。”
他没有回头,只感到沉默,他觉得谢迈凛生气了,因为他看见谢迈凛猛地站起时影子在烛火下罩在自己身上,而后或许是因为烛火明明灭灭,或者人摇摇晃晃,总之影子跌坐下去,又是沉默蔓延,流满整个房间。他觉得有只手慢慢抚上他的腰,那手热得厉害,动作轻轻柔柔,然后环住他,他被向后搂了搂,两条手臂环在他的腰,谢迈凛的额头抵在他的腰上,隋良野浑身打了个颤,他听见谢迈凛喃喃自语的声音,“怪物……”隋良野缓缓回头,看着谢迈凛的头,他把手伸出,又缩回来,仿佛看着自己光明璀璨的前途就在眼前闪闪发光终将抵达时,凭空出现了一只凶狠的拦路虎。可怕。
隋良野心知肚明,尽管没有说出口,尽管谁也不知道,但他自己清楚。
今后自己很难再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