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姜梵做的。
俞安站在旁边剥蒜,蒜皮落在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的,被手指捻着丢进垃圾桶里。他剥蒜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偶尔偏头看一眼姜梵在灶台前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姜梵把腌好的排骨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油花在锅底噼啪作响,姜葱的香气顺着热气升腾起来,裹着肉香,在厨房的小空间里慢慢地弥漫开。
"你明天几点起来。"俞安把最后一瓣蒜剥好放在案板上,拍了拍手。
"跟你一样。六点半。"
"你公司几点上班。"
"九点。但我过去要一会儿。"
"那七点半出门。"
"差不多。"姜梵把排骨翻了个面,让两面都煎成金黄色。锅里的油在排骨边缘冒着细小的泡,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你明天正常点下班?"
"正常。六点能走。"俞安靠在台面边缘,双手撑在身后的灶台上,"你第一天回来上班,应酬不多吧。"
"没有。就是去露个脸,把年前的账理一下。"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
"嗯。回来吃。"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碰到锅沿的脆响和油在高温下滋滋的声响。俞安靠在台面边上安静地看着姜梵把煎好的排骨盛出来,又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用锅里的底油慢慢煸到表面微焦,然后把排骨倒回去,加水,盖上盖子炖煮。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流畅,像一个已经做了很多次、不需要再看菜谱的人。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只碗里升起来的白汽照得清晰可见。煤炭蹲在茶几旁边仰着头闻了闻空气中的肉香,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着。姜梵给它掰了一小块没有放盐的肉放在碟子里,它低头闻了闻,叼起来走到角落里去吃了。
俞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好吃?"姜梵问。
"嗯。"
"比食堂的好吃?"
俞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油光。"你做的跟食堂的比?"
"那你明天带饭。"
"你明天也上班。"
"我晚上回来做。你早上走的时候带着就行。"
俞安没有说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饭又扒了两口,然后放下筷子,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那明天早上我等你一起出门。你拿着饭盒,我拿着电脑。到路口分开。"
姜梵也放下了筷子。他看着俞安在暖光里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看着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冬天的夜在窗外沉沉的,屋子里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的味道混着姜葱的香气还飘在空气中,像一层看不见的、暖融融的毯子裹着两个人。
"好。"他说,"到路口分开。晚上再碰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两个闹钟几乎同时响了。
姜梵从被子里伸出手按掉了自己那边床头柜上的闹钟,另一只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找到俞安的手机,也按灭了。他侧过头,看到俞安已经坐了起来,正在揉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灰白色的,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像雪后的天正在慢慢地恢复它本来的颜色。
俞安转头看了他一眼。"起了。"
"起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洗漱台的镜子里映着两张还带着睡意的脸,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着,白色的泡沫在嘴角堆了薄薄的一层。姜梵先刷完了,用毛巾擦了一下脸,走出来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面换衣服。他从衣柜里取出那件熨过的衬衫,是深蓝色的,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他站在镜子前面把袖口的扣子也系好了,回头看俞安正靠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
"你穿这件好看。"俞安说。
姜梵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弯腰穿鞋的时候俞安从他旁边经过,在玄关的鞋柜上拿了自己的手机和钥匙。姜梵直起身来,从厨房台面上拿了一只保温饭盒,里面装好了昨晚装好的排骨和米饭,用干净的保鲜袋裹了一层,放进了俞安的电脑包侧袋里。
俞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妥帖放好的饭盒,又抬头看了姜梵一眼。
"你中午热一下再吃。"姜梵说。
"嗯。"
"微波炉里转三分钟。"
"好。"
两个人站在玄关处。俞安已经穿好了羽绒服和鞋子,围巾系到了脖子上,电脑包的带子挎在左肩上。姜梵站在他面前,深蓝色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后是关着的门,面前是即将被推开的走廊。煤炭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他们,歪了歪脑袋,没有叫。
俞安伸手,把姜梵衬衫领口那颗扣子微微调正了一些。他的拇指在那颗扣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走了。"他说。
"嗯。"
俞安拉开门。冷风从楼道里卷进来,和之前每一天一样的冷冽,裹着冬天的干和雪后的清透。他走出去一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姜梵还站在玄关处,一只手搭在门框边上,看着他。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回头,往楼下走。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步步地远下去。姜梵站在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然后在单元门被推开的时候变成了室外鞋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他走到窗边,看到俞安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在冬日的晨光里裹了裹围巾,往街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雪后清透的晨光里越来越小,和初八那天一样,在街角转弯处消失了。但这一次姜梵知道他晚上会回来。保温饭盒里装着排骨和米饭,微波炉转三分钟就能吃。下班之后他会沿着同一条路走回来,用同一把钥匙开门,换鞋,脱下羽绒服挂在同一个挂钩上。
姜梵在窗边多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他弯腰换了鞋,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钥匙在口袋里沉沉地磕着。他推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和刚才俞安离开时带起来的冷空气是一样的。他关上门,走下楼梯,推开了单元门。
外面的天很亮。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街道上的车流比前几天密了一些,有人在路边等公交,有人拎着早餐赶路。通辽的清晨正在恢复正常运转的节奏,店铺卷帘门被拉开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哗啦啦的,像一个新的日子正在被打开。
姜梵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把羽绒服的拉链又拉高了一些,朝街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俞安发来的消息,简短的一条:「中午记得吃饭。」
姜梵看着那四个字,走在雪后清冽的晨光里,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立刻回复,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街口的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冬天那种熟悉的、干冽的凉意,和一种雪后清晨特有的干净气息。他走到路口,右转,汇入了清晨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