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梵遇安 第73章 煤炭

姜梵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俞安的灰色棉质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裤。衣服对他而言大了整整一圈——俞安现在的尺码比十七岁时宽了许多，肩线落到姜梵上臂中间，衣摆盖过了大腿根。他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就没再管，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灰色T恤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推开浴室门走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被调暗了一档，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灯那边漫过来，把整个空间浸在一层温融的色调里。他先看到了俞安的背影——他坐在茶几旁边的小矮凳上，背对着浴室的方向，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在薄棉布下面舒展而结实。他正低头在做什么，手臂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小事。

然后姜梵看到了那只猫。

茶几旁边放着一个深灰色的猫碗，俞安正蹲在那里弯着腰往碗里倒猫粮。而一只庞大的、毛茸茸的、坐在那里像一尊小肉山的布偶猫正端端正正地蹲在碗旁边，尾巴盘在自己的前爪上，圆滚滚的脑袋微微歪着，一双蓝得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俞安手里的猫粮袋。

那只猫很胖。胖到姜梵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以为那是一团被丢在地上的毛毯。它的毛色是典型的海豹双色布偶——脸是奶油色的，耳朵和尾巴是深棕色的，背上的毛从浅褐过渡到深褐色，毛量厚实得离谱，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塞满了棉花的布偶玩具。它的肚子垂下来一小截搭在腿上，看起来柔软而有分量，目测没有二十斤也有十**。

俞安把最后一粒猫粮倒进碗里，用手指拨了拨让猫粮铺平。那只胖猫低头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抬起脑袋看了俞安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花了大约两秒钟，先撑前腿再撑后腿，整个身体像一块被缓慢抬起来的面团——然后低头开始吃饭，节奏沉稳，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俞安感觉到身后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姜梵湿漉漉的头发滑到身上过大的T恤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

"洗好了？"

"嗯。"姜梵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只猫，"你什么时候养猫了。"

俞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一点猫粮碎屑，走到姜梵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只专心吃饭的胖布偶。"四年前捡的。那天下大雨，它蹲在公司楼下垃圾桶旁边叫了一下午，我下班出来它还在那儿。浑身湿透了，毛都贴在身上，大概只有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一个比巴掌长不了多少的距离，"瘦得能摸到肋骨。带去医院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毛病，就是饿的。"

姜梵低头看着那只猫。它正埋头在猫粮碗里，圆滚滚的屁股坐在地上，尾巴安安静静地搭在脚边。从侧面看它吃饭的样子，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动着，毛茸茸的脸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现在倒是胖了。"姜梵说。

"胖了很多。"俞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那种养猫人特有的、既嫌弃又纵容的调子，"他刚来的时候吃饭慢得很，吃两口歇两口，像个受了惊吓的小东西。后来慢慢好了。再后来——"他看着猫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胃口比他好，吃完了就睡，睡醒了就走到你旁边坐下来，拿那双蓝眼睛看着你。不叫，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你。"

姜梵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猫注意到了他，从猫粮碗里抬起头来，嘴巴上还沾着一粒碎屑。那双蓝色的眼睛圆圆的，瞳孔在暖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在评估面前这个陌生人。然后它慢悠悠地放下嘴里的猫粮，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姜梵面前，绕着他的脚踝走了一圈，用脑袋蹭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姜梵的指尖动了一下。他伸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猫的后背——手指陷进厚实的毛发里，触感软得像一团刚晒过的棉花。猫眯了一下眼，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咕噜的震动。

"它叫煤炭。"俞安站在旁边说。

"煤炭？"姜梵抬头看他，"这么白一只猫叫煤炭？"

"捡回来的时候脏得看不出颜色。洗了三遍水还是黑的。"俞安蹲下来，手指在猫的头顶轻轻挠了两下。猫仰起头往他掌心里顶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蹭姜梵的手背。"后来洗干净了发现是只布偶，但名字已经叫顺了。他认这个名字，叫别的理都不理。"

姜梵看着那只猫。它正用蓝色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他，嘴巴微微合着，像在端详面前这个身上带着俞安气味的人。它的下巴搭在姜梵的膝盖上，圆滚滚的脑袋沉甸甸的，姜梵能感觉到它的重量透过棉布传上来，暖融融的。

"你不在的时候，"俞安说，声音不高，目光落在猫背上，"第一年他刚来，胆子小，半夜老往我床上爬。后来习惯了，每天都睡在我枕头旁边。"

姜梵的手指在猫的后背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俞安。俞安蹲在猫的另一侧，一只手搭在猫的背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猫身上，但话是说给姜梵听的。

"他会等你回家。"俞安继续说，"不管多晚回来，一开门他就在玄关坐着。有时候加班到凌晨，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要坐在门口等。"

姜梵的喉咙动了动。"他是猫。猫都这样。"

"嗯。"俞安抬眼看他，嘴角的弧度淡淡的，但眼底的东西很暖，"猫都这样。"

两人在猫旁边蹲了一会儿。煤炭吃完了猫粮碗里的东西，又走到水碗边上喝了几口水，然后慢悠悠地迈着步子走到客厅角落的猫爬架旁边，借着第一层踏板把自己往上挪了一层，盘在第二层的软垫上开始舔爪子。整套动作流畅而缓慢，带着一种四岁成年猫特有的从容和分量。

"它平时就这么胖？"姜梵问。

"最近在控制食量。"俞安站起来，走回茶几旁边把猫粮袋扎好收进柜子里，"医生说19斤确实超了，建议减到16斤左右。但它——"他回头看了一眼猫，"他每天晚上蹲在猫粮柜前面坐一个小时，盯着柜门看。不叫，不挠，就那么坐着。"

"你心软了？"

"心软过几次。后来不心软了。"俞安关上柜门，转身看着他，"再胖下去对身体不好。兽医说布偶本来就有心脏病的风险。"

姜梵站起来。身上的T恤滑了一下，露出半边肩膀，他伸手拽正了。俞安的目光从他肩膀上滑过去又收回来，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身往玄关走。"走吧，下去给你买牙刷。牙膏、毛巾、拖鞋，还有换洗的内衣。你行李箱什么时候到？"

"后天。找人寄过来的，我自己没带。"

"那这两天先穿我的。"俞安从玄关柜上拿了一把钥匙和手机，又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递给他——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着比姜梵自己的大了一号。"外面冷，穿我的。"

姜梵接过来穿上了。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才露出指尖。俞安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没翻好的衣领整了一下，指背擦过他的脖颈侧面，又收回去，动作快而自然。

"走吧。"

两人出了门。电梯里灯光白亮亮的，俞安靠在电梯壁上，姜梵站在他旁边。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俞安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姜梵一眼，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走。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风比傍晚更冷了一些。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暗光。俞安走在前面带路，拐出小区门口往右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小段，路边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白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亮堂堂地透出来，货架上的商品在夜里显得整齐而安静。

"你要买什么。"俞安推开玻璃门，侧过身让姜梵先进。

姜梵走进去站在货架前，拿了牙刷、牙膏、一条浅灰色的毛巾，又拿了一双棉拖鞋。俞安在他旁边走，看到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之后，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包男士内裤放上去，尺码对了，颜色是深灰色。俞安什么都没说，低头扫码付款。

出了便利店，两人拎着那袋东西往回走。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拖着。俞安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语气跟刚才问"你行李箱什么时候到"差不多随意。

"你妈身体怎么样。"

姜梵的脚步没有慢。他看着前方路灯下被雪覆盖的街面，沉默了一拍才回答："挺好的。比之前好多了。"

"她还在原来的地方住？"

"不住了。前两年把那套房子卖了，搬去三亚了。"姜梵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那边暖和，对她身体好。她找了份清闲的工作，在一个社区中心帮忙，每天教老年人做手工。每个月给我发照片，脸晒黑了一圈，笑得比以前多。"

俞安走在他旁边，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她一个人？"

"一个人。不找伴。她说一个人自在。"姜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记得我妈以前什么样。"

"记得。"俞安的声音在夜风里很稳，"她给我泡过茶。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梵的鼻子被冷风吹得有点酸。他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压回去了。"她现在在三亚，每天早上去海边散步。前两天发消息说她学会了冲浪。六十岁的人，冲浪。"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妈一直都是这样。"

"你呢。"姜梵看着他，"你爸呢。"

"还在原来的地方住。我把他接来城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无理，知道他现在打不了我了，又回去了。"俞安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现在他死了肝硬化还是什么来着，忘了。"

"什么时候？"

"就是你走的第二年吧？。"俞安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拢在阴影里，

姜梵没有说话。两个人又并肩走了一段路，鞋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又拖回身后，在雪面上交错着。

"你在温哥华的时候，"俞安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想过回来吗。"

"想过。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没早点回来。"

姜梵停下脚步。俞安也跟着停了，转过身来看着他。路灯在两人头顶亮着，把这一小片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姜梵看着俞安的眼睛，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路灯的暖光和他自己的倒影，六年过去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没有任何改变。

"因为我要把公司做到能把分公司开回来的程度。"姜梵说，"我不想像六年前那样，走到一半还要分开。"

俞安看着他。冷空气把两人的呼出的白气融在一起又散开。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到很近，姜梵能闻到俞安衣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寒冷的空气混在一起的气息。

"现在分公司开回来了？"俞安说。

"开回来了。"

"那就不走了。"

"不走了。"

俞安低头看了他片刻。然后他伸手，把姜梵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接过来自己拎着，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在姜梵被冷风吹凉的手背上碰了一下，然后握住了。手指穿过姜梵的指缝，扣紧，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姜梵的大了一圈，干燥而温热，把姜梵冰凉的指节裹在掌心里。

"回家。"俞安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十指相扣着垂在两人之间。雪地被路灯照得白亮亮的，两串脚印并排着从便利店门口延伸回来，穿过安静的巷子，一直延伸到公寓楼下。进了单元门之后姜梵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扣着的手，俞安的大拇指正好搭在他的手背上，指腹蹭过那条深蓝色编绳的边沿，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