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单元门,暖意从大堂里涌出来把身上的寒气裹了一层。电梯来了,俞安拎着塑料袋先进去,姜梵跟在后面。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光从头顶的白炽灯管投下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清清楚楚。俞安靠在电梯壁上,塑料袋挂在左手腕上,右手还牵着姜梵没有松开。
“你想起来你爸怎么死的了吗。”
姜梵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电梯正好经过了十二楼。数字跳动的微弱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分明。俞安握着姜梵手指的力道没有变,但拇指在姜梵手背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前四年秋天走的。”俞安说。语气很平,跟刚才说“给煤炭买了新猫粮”差不多,“肝硬化,后来并发症。”
姜梵偏过头看他。俞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下巴微微抬着,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灯光下切割出冷硬的阴影。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你回去看过他吗。”
“回去过。”俞安的拇指在姜梵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最后那两个月。护士打电话给我,说他情况不太好。我去了一趟医院——他躺在那张床上,瘦得认不出来,手上都是针眼。看到我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很好笑,看着他那样我也释怀了。”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开了,俞安先走出去,手还牵着姜梵的。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把塑料袋换到了左手,右手依旧扣着姜梵的手指,开锁的动作流畅自然,像习惯了单手做这件事。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涌出来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煤炭趴在客厅地毯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人回来又低头把下巴搁回了前爪上。
俞安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然后松开了姜梵的手——松的时候指腹在他指节上多停留了一瞬。他往客厅走了两步,站定,回头看着姜梵。
“他走的时候我没哭。”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护士跟我说‘他走了’,我点了点头,去办了手续,回来把病房的东西收拾了。出租车上我盯着窗外看了一路,觉得自己该哭,但没哭出来,毕竟是我亲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根深蓝色的手链在暖光里贴着腕骨,银珠亮了一下。“后来回到家,煤炭蹲在门口等我,我一开门他就坐在那儿,跟平时一样。我坐下来换鞋,他走过来拿脑袋蹭我的手。”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坐在玄关想了大概十分钟。挺狼狈的。”
姜梵走过去。他从后面抱住了俞安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那层黑色T恤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的体温和肌肉的轮廓。俞安的身体有一瞬间是绷着的,像一株被风吹歪的树下意识地对抗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肩膀微微沉下去,右手覆上了姜梵扣在他腰间的双手。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煤炭在地毯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眯着蓝眼睛看着他们。落地灯的暖光罩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融成了一片。
“你那个电话。”姜梵的声音从俞安后背传过来,闷闷的,“你爸走之前,你没跟我说。”
“那段时间你公司刚融完资,我看你朋友圈发的状态忙得连轴转。”俞安握着姜梵的手指紧了紧,“不想拿这些事给你添堵。”
姜梵的手臂收紧了。他把脸埋在俞安的后背里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手,走到俞安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俞安低头看着他,灯光从他的后面照过来,把整个人镶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以后我这边的事你跟我说。”姜梵说,“你那边的事你也跟我说。”
俞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姜梵看到了。“那你说你开公司那几年熬了多少夜。”
“你管我熬多少夜。”
“好。”俞安伸手在他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管我爸的事,我管你熬夜的事。”
姜梵想说“不公平”,但俞安收回手的时候顺着他的后颈滑到了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骨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姜梵的前胸贴上了俞安的胸口,隔着两层棉布T恤,对方的体温透过来,带着刚被暖气和拥抱焐热的那种温度。
“袜子湿了。”俞安低头看了一眼姜梵的脚——从便利店回来的时候踩了雪水,拖鞋还没来得及换,脚踝露在外面被暖风吹着。
“那你给我拿双干的。”
“先坐沙发上等着。”俞安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的姜梵,“煤炭,看着点他。”
煤炭从地毯上爬起来,慢吞吞地走到沙发边上,用脑袋顶了一下姜梵的小腿,然后盘在了他的脚背上。姜梵被它压住,走不了了。他低头看着这只十九斤的毛球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脚上,蓝眼睛从下往上望着他,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俞安从卧室拿了袜子走出来,看到这个画面,站在客厅中间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来,蹲在姜梵面前,伸手把姜梵脚上湿了的袜子脱下来,动作很稳很轻。他的手指碰到姜梵脚踝的时候是温热的,隔着那一小片皮肤把温度渡了过去。然后他帮姜梵把干袜子套上,整理好边沿,站起来把湿袜子折好放在玄关柜上准备明天洗。
煤炭还坐在姜梵脚上没有移开。
“你管他叫什么来着。”姜梵说。
“煤炭。”
“十九斤的煤炭。”
“他听到会不高兴的。”俞安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靠着扶手,侧过身看着姜梵,“你最好说他是一只体态匀称的布偶猫。”
“你教他说人话了?”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在煤炭的头顶挠了两下,煤炭舒服地眯起眼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喉咙里又开始咕噜咕噜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阵微弱的引擎震动,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满足感。
“你刚才说,”姜梵看着他的侧脸,“你回家那天煤炭蹲在门口等你。”
“嗯。”
“你怎么知道他在等你。”
俞安的手指在煤炭耳后停了一下。“他每天都是这么等我的。不管我几点回来,推开门他就在那儿。”他抬眼看了姜梵一下,“四年前那个下雨天我把他带回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后来养着养着就发现——他好像一直在等我回来。我加班到凌晨他在等,我出差三天他在等,我从医院回来的那天他也在等。”
姜梵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侧面落在他的眉骨和眼睑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的嘴角弯着,弧度不大,稳定而柔软。
“他在等你回他。”姜梵说。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茶几上那盏落地灯的光对视着,煤炭趴在姜梵的脚背上呼噜呼噜地响着,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在玻璃后面。
“嗯。”俞安说,“我也在等你回我。”
姜梵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气握住了俞安搭在膝盖上的手。俞安的手指翻过来扣住了他,掌心温热,指节相贴,银珠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边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碎的一声响。煤炭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回姜梵的脚背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摇了一下。
“你爸他走之前……”姜梵抱起煤炭坐在沙发上,另一只手还被俞安握着,声音放得很轻,“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俞安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拇指在姜梵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很慢的圈。“说过一句。我去医院第三回的时候,他那天精神好了一点,能坐起来。他看了我很久,说——”
他停了一拍。
“他说‘你很像你妈’。”
姜梵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了一下。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像是被什么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我站起来走了。后来再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认人了。”他低头看着两人的手,声音又平又稳,“他那辈子欠了我妈的,一辈子没还。到走的时候跟我说了那么一句话,也不知道是想说自己后悔了,还是想说我长得好。”
“你长得好。”姜梵说。
俞安抬起眼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俞安眼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握紧姜梵的手指,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
“你现在特别会说这种话。”俞安说。
“跟你学的。”
“我以前不说这种话。”
“你以前只是不跟我说。”姜梵看着他,“你什么话都自己咽。你爸的事,你自己扛了六年才告诉我。你妈的事,去图书馆回来你才和我说。那只猫怎么来的,你不说。你戴了六年的银链子——我不问你也不说。”
俞安安静地听着。他坐在沙发另一端,身体微微朝姜梵的方向侧着,膝盖差一点就能碰到姜梵的膝盖。他的轮廓被落地灯的暖光裹着,眉眼之间那些成年后长出来的硬朗线条在光里软化了一些。
“那你现在问了。”他说,“我说了。”
“说了就行。”
煤炭在姜梵脚背上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个爪子蜷在胸前,露出一大片毛茸茸的浅色肚腩。它眯着蓝眼睛看了看两个人,又合上了,喉咙里的呼噜声像一架微型的引擎在安静地运转着。
姜梵把空着的那只手伸到煤炭的肚皮上,手指陷进那层厚实柔软的毛里。煤炭的爪子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呼噜声大了一点。
姜梵问,“你瘦了没有。”
俞安偏过头来看他。
“你不在那几年,”俞安说,“第一年瘦了一些。后来慢慢好了。开始规律去健身房,吃饭也按时了。后来养了猫,开始猫粮猫砂猫罐头地操心,顾不上想别的。”
“那你还想吗。”
俞安看着他。暖黄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把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照得透亮。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姜梵的指缝间抽了出来,抬起来,指尖搭上了姜梵的脸侧。指腹贴着颧骨,顺着下颌线的弧度滑下去,停在耳垂后方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上。
“你想听我说想还是不想。”俞安问。声音低低的。
“想听你说实话。”
“我每天都在想。”俞安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上班想,下班想,加完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也在想——门里面是不是有个站在玄关等我的人。煤炭在门口等了四年,我替他等了六年。”
姜梵的喉咙动了动。他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俞安贴在自己脸侧的那根手指的指腹。“那你以后不用等了。”
俞安的手指在他脸侧轻轻动了一下,指腹蹭过他的下颌线,顺着下巴的弧度滑到嘴唇边沿。他的拇指在姜梵的下唇上贴了一瞬,像在感受那个位置的温度和柔软。然后他收回了手,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
“给你热杯牛奶。”
“你家里有牛奶?”
“你洗完澡的时候现买的。外卖叫的,放门口了。”俞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他一眼,“你胃不好,晚上别喝茶。”
姜梵坐在沙发上,煤炭还压着他的脚。他低头看着这只圆滚滚的布偶猫,伸手在它的肚皮上轻轻挠了两下。煤炭舒服地翻了个身,前爪搭在了他的手腕上,蓝眼睛半眯着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转动的嗡嗡声。姜梵靠在沙发背上,暖黄色的灯光笼着他和腿上那只猫,窗外夜色深而安静。他低头看着煤炭搭在自己手腕上的爪子,粉色的肉垫软软的,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它呼噜时微微的震动。那只猫的尾巴在自己脚背上慢慢扫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俞安端着一杯温牛奶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他在沙发另一端重新坐下,没有靠到扶手上,而是坐在了中间的位置——刚好和姜梵之间隔着半个身位。他偏过头看着姜梵低头摸猫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在的时候,”俞安说,“我有时候下班回来特别累,就坐在沙发上看煤炭吃东西。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想。看着看着就觉得——等的那个人总会回来的。”
姜梵抬头看他。两个人隔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细细白汽的热牛奶对视着。煤炭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翻了个身,圆滚滚的肚子朝天,前爪蜷在胸前,像一块被暖光烤软的毛毯。
“我回来了。”姜梵说。
“嗯。”俞安端起那杯牛奶递给他,“把牛奶喝了,然后去睡觉。明天早上带你去公司那边看看。”
姜梵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片暖意。他坐在俞安家的沙发上,腿上趴着一只四岁的胖布偶猫,手里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牛奶,对面坐着那个等他等了六年的人。窗外夜色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安安静静的。
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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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