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又过了十日,即我穿越来此整半月的时候,全府上下果然收到了宜珺公主的指令——她打算在六月初六这天办一场应时应景的初荷宴,地点就选在专为水上设宴而建的前花园。
此信一出,歌、舞、乐三部的教习便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了个会,大致意为:当天除了公主本人和她的四位面首,必定还有与府上往来的官贵女眷到场,而依照这些人的习惯,歌舞戏酒往往要从午前一直持续到深夜,就冲这整整一天的节目,我等不全员出动也断然是不行了。
于是自是日起,府上的乐伎们便开始了类同集训的另一重辛苦,如此下来每日的空闲虽然未多,可大伙儿聚在一处的时间却变多了,人一多了,我能听说的消息也就多了。
譬如,如今我所生活的地方叫做勍国,除去中心的王畿和畿外的十六郡,周围还或近或远围绕着六处各有不同的封地,分别为燕戎、莫祁、温溪、东召、西召、以及鱼滇。
再比如,宜珺公主仇雩还有个小她三岁的亲弟弟,名叫仇霖,是现今在世的王子中最不为王上所喜的一个。
而除此之外,我最常听见的闲话自然还是关于公主的几位面首,有说他们之中谁最俊朗的,也有说眼下谁最得宠的,亦有人唏嘘他们被圈在这府上是什么感受,等等等等……
意外来此的我,就这样逐渐适应着这个特殊的世界,而似这般不疾不徐的日子,也终于一步步来到了夏荷初盛的前夕——自我穿越而始,恰满一月。
翌日晨起,天刚见亮,歌、舞、乐姬共计六十余人,便各自带上要用的东西,一同赶往了前花园南岸一所充当后台的小房子。
出弄玉小筑西门,迎面即可看到假山叠耸的后花园侧影;接着往南走上十丈,会经过府中最气派的院落,那里是公主所居的正殿;而再往南,便是有着人工湖景的前花园了。
我与乐珂并几个新来的乐伎一起走在最后,尽管连着几天的彩排,该见的也都见了,可趁着环湖绕往南岸的途中,我们依然想短暂地当一回游客,忘却自己其实和眼前的美景一样,都是供人观赏的玩物罢了。
晴光之下,翠粉相间的莲丛随微风抚动着碧波;湖面正中是一座容纳百人的圆台,离水大约一米,周围三分之二都挂有明纸糊制的灯笼;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一块面北靠南的背景板,板上设有一道小门,方便我等通过背后的廊桥回至后台。
我看罢这些,不禁又回头望了几眼北岸那座用来宴客的观景阁,更不解对于生在帝王家的人来说,这宠与不宠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若说公主是天之骄女,理当受宠,可私底下又总有奴仆为她鸣不平。
可若说不受宠,饶是这般的挥霍享乐、圈养面首,却也没见她收到过宫里的任何警醒。
唉,难怪从古至今,人们都舍不得放下钱财跟权势呢。
这般的安逸快活,实在是用超乎平民想象的富贵堆出来的啊。
“丫头们,莫要窃窃私语了,快点把东西放下,过来站好。”
后台的门才刚合上,姑姑那熟悉的声音便冲过人群传了过来,想必是她本人也曾为歌姬,如今又教引歌姬,因此一人的嗓子足以当三人用。
“我知道这些话你们已经听过多次了,但这会儿却还得耐住性子再听一遍。今日来看你们表演的,可不止宜珺公主一个人,更有她专门请来的太史大人的孙女孙媳,和少司吏家的夫人与姬妾,你们万不可在客人面前失了体统。尤其那几个新来的,今日是你们头一次登台献艺,务必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休要以为湖心台和观景阁离得远,稍微错上一星半点儿也不碍事,那公主手上可是拿着小千里镜的,谁的表情难看了、谁忘词了、或是谁的舞步跳错了,公主在上头看得一清二楚。”
一应嘱咐完毕,负责迎宾的乐姬们便开始更衣上妆了,而像我和乐珂这样仅有一个节目的新人,则只需乖乖待在背景板后头,一面眼尖手快地服务即将登台的姐妹,一面守着时辰钟分辨从水上飘来的是哪一个节目。
巳正之前,公主和宾客们陆续到场,寒暄落座,饮茶品果,此间台上必配有一出充当BGM的管弦组曲。
午时在观景阁摆午膳,歌姬和乐姬们会协力演出几首曲意吉祥的雅乐。
午宴撤后,依次是欢快健朗的双拓枝舞、婉约轻柔的长袖舞、以及舒缓优美的软舞《绿腰》和《春莺啭》。
酉时用晚膳,台上的节目也比白日里更加热闹一些,皆是民间俗乐,甚至还有俗乐中堪比杂技的散乐。
而晚膳结束,便终于轮到乐伎们全员登场的大轴了——一支长达整整半个时辰的大曲,名曰《云湖新荷》。
舞姬们穿着层层叠叠的粉色纱裙,正中央的三人左右手各持一串流苏,凑成鹅黄色的花蕊;歌姬穿青绿色,围坐在舞姬之外,唱歌时轻轻晃动身体,不必说,是在扮演荷叶;乐姬则坐得更远一些,身着与湖水融为一体的蓝白色衣裙,借着水音将丝竹之声送至宾客近前。
待到演出彻底结束,公主与客人们纷纷离席归去时,疲累如我也总算能松一口气了。教习姑姑容我们坐下喝了点水,紧接着又耳提面命道:
“今日初荷宴,大伙儿劳碌一天都辛苦了。想来公主的赏赐明日便可发到弄玉小筑,你们必得牢记上头的恩典,今后更加用心研习。另外,除了像今日这样的大宴,公主时不时也会单召乐伎前去侍奉,若叫到谁,那可既是考验又是荣耀。特别是今天第一次登台的几个新人,万一哪日真要到公主面前单独回话,可切记不能错了规矩啊。否则莫说是公主一句话就能赶你们出府,就是她存心拿你们的性命耍着玩儿,也没人救得了你们,明白吗?”
我随着众人一起赶紧点头称是,心里却想:听姑姑这意思,公主的任性还不止奢靡享乐这一桩呢,若她当真闲时靠杀人舔血取乐,那我就更得夹好尾巴了,左右府上的歌姬共二十余人,显不显我这一个,应该也没那么容易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