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君歌 第5章 第五章

如是一番忧虑转罢，众人正待卸妆更衣，怎知门外忽然就来了位传令的宦官。

三部的教习姑姑闻讯俱是一凛，再三确认过我们衣着都还整齐、规矩也是牢记于心，方才一人开门、一人掌灯、一人上前问候，十分殷勤地将其迎了进来。

“公主有令，凡闰五月初四日入府之歌姬，兼奉《云湖新荷》者，即刻前往倾音轩进见。”

此语一出，刚才还寂寂无声的屋内立时如有碎玉玎玲一般，正是我们因面面相觑而带动的钗环作响。

“甭愣着了，谁是上个月初四进来的，跟我走吧。”

“公公，劳烦问您一句，公主急着见她们是为什么呀？”

“这个公主可没交代，但据我估摸着，横竖是唱歌领赏的好事罢了。”

“那，您看，可否让我和她们同去？您也知道，这几个丫头都是新来的，万一……”

“嗐，姑娘们就是再年轻不知事，也已经在府上学了一个月的规矩了，您总不能一直用手捂着她们吧？还是快出来跟我走吧，真让公主等得不耐烦，咱们可谁都吃罪不起。”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与程葵等共六人便也都明白，今日这事是指望不上姑姑们了。

而所谓倾音轩，入府这些时日我亦有所耳闻，那是公主为彰显对新晋面首韩子夜——韩乐师的恩宠，特意在西配殿单独辟出的一间琴室，连里面摆设的瑶琴、琵琶、箫管等物，也都是价值不菲，甚至于宫里赏下来的。

如此看来，公主偏偏在这个地方召见我们，怕也是因为要说的事正与韩乐师相关吧。

“行了，这就到了，都精神着点儿吧。”领路的宦官命我们在殿外列成一排，又叮嘱道：“待会儿见了公主，一不许乱听、二不许乱看、三不许乱说话。公主赏你们，你们就谢恩；公主罚你们，你们也得谢恩。一切只为哄着主子高兴，明白吗？”

“明白。”

“随我往里走吧。”

我跟在队伍末尾一声不响地朝阶上走去，只见殿内虽奢华阔气，却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大，绕过一架精致的乌木镶书画屏风，左手便是倾音轩了。我等站在门口，不仅能感到晚风送来的阵阵清凉，更伴着好闻而不知名的熏香气味，着实身心舒畅。

“禀公主、韩大人，歌姬们到了。”

嚯，怪不得进门之前要强调那“三不许”呢，敢情公主和韩乐师真的都在。

“传。”

随着这一句简短的女声，我们六人即刻鱼贯而入，整齐地俯身施礼道：“奴婢们请公主千安、韩大人安。”

“起来吧。”

“谢公主。”

“这么晚了还叫你们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因今日的歌舞甚好，孤心甚悦。尤其最后那一出《云湖新荷》，孤听着倒比以往唱得都好，可知定是招了些有本事的人进来。因此就想着亲自见见你们，免得日后临时兴起，想听上那么一两首解闷时，却都不知该传谁过来。”

公主的语气中无不透露出慵懒与随性，想必是今日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加之此刻爱人也殷勤相伴的缘故。

“孤还听说，你们之中有两人在入府前便能熟读诗书，应试时更是歌艺出众，堪比宫里的乐伎班子，不知是哪两位呀？”

“承蒙公主抬爱，是奴婢。”程葵几乎想都没想就往前迈了一步，随后才自谦道：“启禀公主，奴婢姓程，单名一个葵字，入府前是读过几天书，也的确应试过宫中乐伎，奈何资浅齿少，礼艺皆不娴熟，故而落选了。”

“这话倒说得明白。”公主随口一笑，又问：“还有一个人呢？怎么不站出来？”

是啊，除了程葵这个爱出头的，应该还有一个人才对啊。

……

坏了，好像是我。

“奴婢，新任歌姬常郁离，给公主请安。”

“常，郁，离。嗯，好像就是叫这个。听闻你在面试时唱了一首极稀罕的小曲儿，连常年为我挑选歌姬的考官都觉着耳生，是什么呀？”

“公主见谅，那不过是奴婢偶然听来的一支曲子，词曲尚在，名却忘了。”

“唱两句来听听。”

“呃，是。”

我不意公主会突然命我于人前歌唱，奈何拒又不能拒、跑更不能跑、甚至连怕都不能怕，只好像面试那天一样，提着一口气又唱了一遍这首歌的前半段，结果就是再一次收获了差不多的评价。

当然，公主是不会说“他娘的耳生”的，人家说的是“着实新颖”。

“果然资质不错，子夜，你说呢？”

“臣也以为此曲词浅意深，甚是可听，只不过郁离姑娘第一次面见公主，难免心神紧张，若气息能再自然平顺一些，便更好了。”

说得好，夸赞歌曲的同时又没表现出欣赏别的女子，真不愧是在公主身边伺候的专业乐师。

“你说的是，只是这首歌虽然曲调动听，意思却未免悲凉了些，于此时的你我听来似乎也不大合啊。”

“是臣不好，忽略了这一层。”

“哪里，孤并非怪你的意思。”

啊行行行，不怪你们俩之中的任何一个，更不怪这首歌的词曲作者，所以怪我行了吧？

“公主恕罪，是奴婢当日错选了曲，败了您的兴致。”

“你又不知这歌今日要唱给什么人听，就别跟着揽错儿了，起来吧。”公主无比宽仁地消除了我的忐忑，然而想了想又道：“这么着吧，常郁离，难得你于歌技和词曲上都还算出众，不如孤赐你一个机会，限你两日之内用《采桑子》填一首新词吧。”

好家伙，谢天谢地，没有让我像曹植一样七步成诗。

“不知公主想以何为题？”

“再过两日，就是子夜入府百天的日子了，孤打算在这倾音轩单独为他庆贺一二，就作一首和如琴瑟、情意绵绵的曲子吧。”

OK，我懂了，你是想像电视剧里那样，气氛到了的时候整首OST。

“奴婢谨遵公主吩咐，一定尽心尽力，无有错失。”

“对了，鉴于你今天台上台下的表现，孤还可以给你一个特殊的恩典。回去跟你们的教习说一声，就说你这两日有孤的委派在身，不必跟其他人一起学习了。得闲时想留在房中歇着也可，去外头的街上逛逛也可，孤都替他们准了。只是有一样，你可得亲自完成这支曲子，不准假手他人啊。”

“是，奴婢都记下了，但请公主放心。”

“嗯——”公主似乎是满意地打了个呵欠，“时辰不早了，都下去吧。”

“奴婢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