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君歌 第3章 第三章

依次登记过姓名、年龄、出身之后，经后角门一路向东，大约百步的距离，便有了一座名曰“弄玉小筑”的楼阁，木漆灰瓦，倒还雅致。

我跟在乐珂的身后，进院才刚站稳，就听方才引路的宦官扬声命道：

“来，都精神着点儿，按你们的长处分三班站好喽。唱歌的，待会儿排成一排从左边的楼梯上去；跳舞的，走中间；使乐器的走右边。上去后自有负责考察的人在那等着，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我跟随众人一起规规矩矩地答道。

嗯，错不了。

这不就跟校园歌手大赛的海选现场差不多么。

当务之急，是得找一首古人也能接受的歌拿来唱唱，最好曲风舒缓婉转，歌词也能像古诗词一样颇有韵味。

比如——嗯——

啧，怎么搞的，越是需要古风，脑子里越充满摇滚，这又不是默写古诗的考试现场。

“下一位！”

随着站我前头的小姑娘从门里出来，主考宦官的尖嗓也再度响了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虽也想提起几分自信，却又不得不记着我只是个来应试的下人，谦卑恭顺才是本分，因此只得屏住息、垂下首、脚步也尽量放轻地走了进去。

“关门儿。”

“是。”

“名字。”

“常郁离，就是，时常远离忧郁的意思。”

“嗯，好，找着了。”对面的宦官答应着在名册上勾了两笔，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唱几句给我听听。”

“是，请问公公，是否唱什么曲子都行？”

“这叫个什么话？唱也得唱好的啊。难不成你到了公主面前，也敢把民间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唱出来？”

“不不不，曲是好曲，只是我怕您听着太生了。”

“生？无知的丫头！我跟着公主磨了多少年的耳朵？还能有曲子让我觉着生？你痛快儿唱，再不张嘴我可要轰你了！”

“是是是，我无知，我这就唱。”

咳咳。

【斩断情丝心犹乱。】

【千头万绪仍纠缠。】

【拱手……】

“停——”

已近中年的主考官“啪”一声撂下笔，拉长声调阻拦我的同时，娇俏地抬起了一根食指。

“好家伙……还真他娘够生的……”

“技艺不精，让您见笑了。”

“你唱的这叫什么？”

“这……我也忘了……”

总不能告诉你这出自最近翻拍的电视剧《甄嬛传》，老版贼经典，新版贼难看。

“听不清楚，你往前两步回话。”

“是。”

“往前，头抬起来，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

“是是。”

“嗯——生得倒还挺周正的，再说一遍，刚才唱的歌叫什么。”

“回公公话，我忘了。”

“忘了？那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也是听人随口唱过几句，就记了个大概。”

“还会唱别的不会？”

“别的，我可以学，公主府有的是好乐师，我什么都可以学。”

“行了行了，用得着你在这儿捧，公主府可不有的是好乐师么，所以压根儿不缺你这一个，明白吗？”

“明白……”我的心忽然一沉，顿时觉得自己接下去的人生就像那桌上的墨汁一样，漆黑混沌，无光无望。

“不过么，这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公主是什么人呐，府上要养多少人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儿？所以啊，少你一个是不少，多你一个呢，却也不多。”

“那您的意思是？”

“去吧，好好安顿下来再清闲半天，明儿一早就该有人教你们歌姬的规矩了。”

“哎！”

我再三谢过这位助我有了落脚之地的好公公，脚下的步伐亦和我的心情一样，无比轻快地落回了地面。

立候约摸有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乐珂终于也一脸喜色地跑了下来，若非近旁有管事的宦官盯着，只怕音量至少能放大个十倍。

“郁离！你果然选上了吧！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选上的！”

“是呀是呀，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答什么？”

“嘻嘻，我本来准备了一整段的《绿腰》，谁知才跳了几个动作，那公公就让我不用再往下跳了，想必是我跳得极好。”

“那你还不赶紧小声点，万一被人逮住说你不守规矩，不让你留下了，岂不白费了刚才的一番功夫？”

“唔，也是。”乐珂连忙用指尖掩住双唇，悄悄地接着说道：“要是能早点在公主面前表演就好了，到那时你唱歌，我跳舞，多好。”

“是呀……我也盼着那一天呢……”

我随口附和着乐珂的话，心里想的却是：要是能永远在歌姬的冷板凳上苟下去，一直苟到游戏结束，那该有多好。

自此，我在公主府充当歌姬的日子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尽管此前我在同类游戏中已经体验过了许多种身份，诸如：被迫跳过某些环节的宫斗冠军、字面意义上杀人不见血的江湖女侠、以及动不动就得退出接受教育的女魔头等等。

但像歌姬这般枯燥乏味，却又莫名贴近现实的角色，我还真就是头一回扮演。

卯正起床，准时到府上最不扰人的东北角集合练嗓子，然后吃早饭。

上午齐刷刷坐在一间屋子里，认字的自习诗词，不认字的先学认字，然后吃午饭。

下午在教习和前辈们的指点下练习唱歌，然后吃晚饭。

酉正至戌正，歌舞乐姬们皆可以自由活动，不过最好还是和自己的本职工作相关。

亥初之前，全体务必就寝。

我承认，我是说过想远离一切是非，在这里平安了此一生就好。

可问题日子不能是这么个过法儿啊。

这是玩游戏吗？

这是梦回高中！

如此过了三四日的光景，正当我思索有没有法子既能摆脱现状，又不至于越矩受罚的时候，同样无聊的乐珂倒是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据她的前辈说，公主之所以搞这种不定期的海选，就是因为她除了花心思培养面首以外，基本就只剩下设宴赏乐这一个爱好了。而每每举行宴会之前，歌舞乐姬们总得腾出一旬左右的时间用来排练，到那时这些千篇一律的日常自然就可以省了。

“公主她，真的有面首呀？”我八卦兮兮地抓住了这一重点，忙小声打探道。

“有呀，这有什么新鲜的，别说咱们宜珺公主今年才三十岁，就算是已经年近半百的宜琩大公主，府里也有好些个面首呢。”

“这你也知道？”

“这种事人人都知道，本来嘛，堂堂的一国公主，难不成婚姻不谐，或是不幸丧夫，还得像寻常女子那样自个儿忍着呀？”

“可我听这里其他人的意思，宜珺公主似乎并不十分受王上喜爱，所以才会连住的地方都不如姐姐们阔气，包括从前过世的驸马也是门第平平。”

“这个么，嗐，倒也确实算不得什么秘密，不过据我所知，这其中大多是公主生母的缘故，不然王上为何要跟自己的女儿过不去嘛，必定是爱屋及乌。”

“错了，爱屋及乌不是这么用的。”

“不是吗？那这里要怎么说？”

“因为不喜欢一个人，所以也不喜欢与他相关之物的话，叫做恶其余胥。”

“哦，是嘛，反正你说了我也不知道。”乐珂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而又问：“对了郁离，像你这般有才学的人，是不是很快就能编写歌词啦？”

“谁知道呢，可能会吧。”

“歌姬之中还有人比你知道的更多吗？”

“当然有，且不说教习和前辈们，就是与我同期进府的女孩子里，比我强的也大有人在呢。”

“谁呀？”

“一个名叫程葵的人，听说来此之前还应试过宫里的乐伎班子，可惜差那么一点点还是落选了。”

“嘁，你信她呢，一定是被宫里赶出来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她唱得真的挺好的，而且识字也比我多。”

“真的？”

我诚实地点点头，鉴于无法对乐珂解释说，我认识的繁体字其实都是从游戏和漫画里学来的，也就只好生硬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提醒她说今日就寝的时间快到了，还是赶紧在查寝前各回各班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