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止虫鸣。
素月被燥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起身点上火烛,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之后撑手托腮细细回想白天与李时樾的对话。
现下想来李时樾说得却有几分道理,世上不平之事总要有人出头的。
可是,他出身李氏,却要造本族的反,这为天道所不容。
抛开这些不谈,万一李时樾造到一半被老皇帝发现,老皇帝逼迫他说出帮凶是谁,他一时情急道出她的名字怎么办呐。
左右她是被李时樾强迫的,若是磕头痛哭,表明真心,会饶她一命吗?
大概不会。
罢了,杀头就杀头吧,反正她也活够了。
但细想还是不甘,她凭什么要因为李时樾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而被牵连丢失性命,她倒宁愿自己是那反贼头子,这样也死得其所。
再想细些,她没等到皇帝来治她的罪,却是被李时樾利用完之后杀人灭口可怎么办?他们的少年情谊能抵得上一命吗?
桌上的蜡烛即将燃尽,素月转头看到窗隙中透出几丝光亮,烦躁得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还是先自酣眠,后事再提。
*
素月起迟了。
屋外的日头正盛,**的光线透过窗隙直接照进屋内。
素月被金光晃醒了。
她梳妆之后推开屋门跑向厨房进朝食。等到吃完,她本想再拿点蒸饼包起来送去给李时樾。可转头一想昨天发生的事,便缩回了偷蒸饼的手。
且让他饿上一饿。待到她心情好时再去也不迟。
但她到底是心软。刚过午时,素月便收拾好吃食向后山走去。
一路上素月脑子里想着等她见到李时樾,李时樾饿得前胸贴后背地向她讨饶:“实在是对不住,素月姑娘,我昨日不该那样说你的,在下向你道歉,还请素月姑娘给我一些吃食吧!我实在是饿得受不了啦!”
想到这,素月忍不住笑起来。他那样清贵的人,竟也会为了粗食饱腹而低声下气。
可走进棚帐里,事实却令她大跌眼镜。
素月莫名有些生气,“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吃食?”
她看着李时樾慢条斯理地吃着带着肉馅的胡饼,小几上还摆满了各种小食。
“既如此,何需我来跑腿去替大人寻些吃食?”害她白白走了那么久的路。
李时樾淡淡开口:“我见月娘迟迟不来,便只好下山去买些吃食了。”
“你疯了吗?神都到处贴着你们的画像,你就算不要命也不要牵连到我!”
“月娘放心罢,他们抓不到为兄的。”
素月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没见过有哪个阿兄会将自己的妹妹置于死地的。”
李时樾这才将目光从手中的书册移向她,逗弄她:“我们兄妹二人虽不及那一母同胞的手足情深,但也有少时的深厚情谊,如今为兄如何行事,做妹妹的,定当与我并肩而行,不离不弃。”
深厚情谊?
我们哪来的深厚情谊?
素月乐得想吐。
五岁那年,李时樾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只凶猛的大狗,天天驾着它,龇牙咧嘴地追着她满院子的跑,害她不知跌了多少次,膝盖肿了多少回;
六岁,她和李时樾因先生留下的课业吵了起来,她一气之下撕了他的书,等到第二天李时樾借口约她去崇吾山寻找蛮蛮,结果把她一人丢到山上独自逍遥去了,害她在崇吾山伴着狼嚎声紧张地呆坐了一整夜,多亏了附近的猎户上山寻兽时发现她,并将她送回到白云观,否则她就要被野狼群拆骨啖肉了。
……
素月撇撇嘴,刚要开口骂他。却又听他道:“往后月娘不用来了。”
听到这话,素月刹那间感觉今日走了很久很久的腿脚不疼了,心也不慌了。
她以后不用再蹚浑水了,她的脑袋也保住了。
“当真?”她惊喜地问。
“当然。”
“只是需要你帮我做事时,我会派人去告知你。”李时樾快速补充道。
素月原本咧着的嘴“倏地”合成一条线,良久,听到她传来一句:“哦。”
她就此缄了口,不再言语。
素月很气愤,她觉得自己就像是百戏班子里的猴子被人耍得团团转。
更不提她受反贼胁迫,往后身首异处。
想到这,素月越觉委屈,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听到近处的啜泣声,李时樾心一跳,他放下十道图看到素月埋头擦泪的模样,忍不住叹气:怎么又把她惹哭了。
他忍住脾气,耐心道:“月娘怎么哭了?”
“我怎么哭了,你会不知么?你总是这样捉弄我,就喜欢找我的难堪是与不是?”
素月有点哽咽。
“纵使在观里的日子有多困顿,我亦能保全自己。现如今,我被你绑在一条船上,已然没了半条命。怎么着,看我时日不多,便想要好好戏弄我一番吗?怕等到来日无人被你拿来寻乐吗?”
“我……”
“呵!我倒是说错了,我死了,你同样也没命活。你放心,等你我一起投下地狱,我会死死纠缠着你,食你血肉,鞭你灵魂,让你死生都入不了轮回!”
……
短暂的沉默后,素月意识到自己不该说出那样的话,太恶毒了。
“我……对不……”
她擦擦眼泪,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却又开不了口。
“是阿兄的错,我不该开这种玩笑。”他先开口了:“月娘安心,你既唤我声阿兄,我便不会让自己的妹妹落入险境。”
他是已经为她留好退路了吗?素月有些意动,可转念又觉得这不想他——他不再是那个轻狂、恣意的小郎君了。如今的他,心思深沉,手段阴狠。这番话只怕也是为了安抚她吧。
“那便多谢阿兄了。”素月想通了这一点,反应平淡。
李时樾瞥了她一眼。淡淡开口:“记得明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开门,安心待在你自己的院里。”
这是要做什么?
这句话把她心里刚刚升起的点点失落冲散了。
“好……”素月表面看似淡定的点头附声,实则思潮起伏。他们是想趁夜占领天子近地,以求来日……求什么?可是他们不是已经掌握了通往皇宫的密道了吗?这不算是他们最大的筹码吗?他们还要行何事?
哎!素月叹气,她脑子太笨,实在想不出来。
临睡前素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本以为今夜会辗转难眠,不曾想确是一夜好眠,无梦到天亮。
素月不再细究他们的行事缘由——那都是徒劳无用的。她牢牢记住昨夜李时樾的叮嘱,用过早便跑去找玄真道长以山下神策军巡查队伍数量增多,恐最近不太平为由,劝说玄真道长告诫门人弟子夜晚锁好院门,无事不得出半步。
待到玄真道长落行此事,素月才松了口气。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全交给天命了。
她办完此事,本要去菜园子里挑水种菜。偏偏天公不作美,好端端的天气说变就变。
天色骤然晦暗,滂沱大雨顷刻而下,风魔乱舞、雨妖轻狂。那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素月的头上、脸上,生疼。不得已,素月只得高高抬起胳膊护住脑袋快速跑回了含春院。
素月被冰冷的雨给灌湿了,全身透着一片彻骨的寒冷气息,忍不住打着哆嗦。她赶忙烧了一锅滚烫热水,兑了点冷水倒进木盆里,褪去被打湿的衣裙,拿来干净帕巾蘸取热水擦拭身体,绞干头发。等到她换上干净的衣裙窝进被褥里,才觉有些暖意。
外面的风声明显小了,雨也小了,疏疏落落的,只听到檐下滴答声。屋里点着一盏黄灯,随着凉风轻轻摇曳,忽明忽暗的……
素月捧着游记话本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有些困倦了,眼皮像被蜂蜜黏住般沉沉地耷拉下来,意识也渐渐模糊,不知不觉间就这样沉沉睡去了……
噗通——
像是一颗巨大的石块猛地扎进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素月被这一声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周身一片黑暗与寂静。仿佛刚刚那个声音是在梦中听来的。
可她听得分明,那声音是从左边的栖云院里传来的。那院子已经很久没住人了。
是李时樾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素月慢慢地将脑袋移向窗边,耳朵贴在窗纸上。她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什么声响。过了一刻,脚步声远去,她再没听到什么动静。
素月深吸一口气,她动作轻轻地下了寝床,顺走了桌上的烛台,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扉,一路屏息静气,轻手轻脚地走到栖云院门前,动作轻柔地推开门。
“吱呀——”
素月双手死死攥紧烛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步轻柔地迈进去。
周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严严实实的笼罩着,不见一丝光亮;空气里弥漫着死人般的寒冷寂静,静得她仿佛能听见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突然,她的脚被一只冷而大的手狠狠揪住。那一刻,素月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在倒下的瞬间,素月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攥紧烛台狠狠砸向那只冰凉的手。
“嘶!”男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素月听出那声音的主人,长舒一口气,但紧锁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她压低声音,惊疑:“李时樾,你没事吧!”
“咳咳……我……不是让……让你在院子里……躲好吗?怎么……出来了?”男人的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到素月的耳朵里。
“你受伤了!”素月急切的问。她伸出双手忙不迭地探向他身侧,触到一滩湿热的液体——是血!那么多,那么烫……
“我……咳咳……没事的……”李时樾伸出手想拦阻素月的触碰,但指尖只碰到冰凉的、轻柔的薄纱——她早已转身,掠他远去。
李时樾视线模糊地看向素月逃离的方向,努力扯起嘴角,笑得淡然。
在这充满美好回忆的地方死去也挺好的。他这样想着,缓缓阖上了眼,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啪啪——
李时樾能感受到有一双手拍打着他的脸。
“别睡啊!李时樾,你快醒醒!好不好,快醒醒!”他耳畔传来急切无措的声音。
“我,我有很多药的,我肯定能救活你的,你快醒来好不好,快点醒来把药吃了,把药吃了就好了,求求你快点醒来……”
李时樾感觉有大颗大颗的水珠纷纷砸在他的脸上,好疼。
她还是那么爱哭。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睁开眼,费力地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丑陋的手,握住了那双柔软的、颤抖的手。
“别……哭……了。”
别哭了啊。
好像每次遇上我,你都在哭。
素月满脸泪痕,看见李时樾吃力地睁开眼,满是惊喜。她满眼通红,拭去泪水,带着厚厚的鼻音说:“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哦,对了,你快把这药吞下去,这还是我偷来的。这药可灵了,据说这药丸是玉城公主赠给白云观的,价值连城呢!你吃了肯定很快就好起来了……”
李时樾不说话,自睁眼那刻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在素月身上,片刻不曾移开。任由素月喂药,替他擦拭、清理伤口。
素月好不容易清理完李时樾身上的伤口,又不忍他一直躺在冰冷的地上,废了好大一番力气半抱半搀地将他挪到床上。一个不小心磕到肩膀,那处的伤口又往外渗血。李时樾那时还忍不住笑了出来,素月又气又恼,只当他摔傻了,又忙着给他重新清理包扎伤口……
忙完这一切,已是五更天了。
素月累得擦了擦脸上的薄汗,她不打算回去睡了,今夜就先守着他,免得到时发生什么意外。
她坐在凳子上撑手看向已然熟睡的李时樾,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子命真好,总能遇到她这个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