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撞进一双泛着冷意的眼睛——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像寒夜里墨绿的潭水。她下意识想躲开,可寒意顺着视线朝她爬来,裹住她的全身,使她动弹不得。
她已经毫无退路了。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先前在溪边撞见你时,你浑身被藤蔓缠住,脸上还沾着泥污和血渍,看不清面容,我以为是哪个官宦人家来观里祈福,不慎从山上摔了下来,这才救了你。
那天来山上寻你时,看清你的样貌,我才认出你是那叛……那位将军身边的副将。
我想让你赶紧离开,你却不肯走。这观虽说偏僻,却也清净了几十年,从没外人像你这般赖着不走的,我担心你对白云观有所求,引来祸端。”
李时樾忽然松开手,去扣住她的前领,将她拉近,质问道:“所以,你才想杀了我?
娘子怕我赖在白云观引来祸事,便要干脆杀了我?娘子这‘护观’的法子,倒真是利落。”
她颈间的刺痛还未消,听到李时樾的话,声音忍不住拔高:“不是要杀你,只是想刺伤你或者打晕你,再将你送回去。
你出事,你的部下定会四处搜寻,那玉溪池边是你最初受伤的地方,他们肯定能找到你的。”
“这么说,我还得多谢娘子手下留情了。”李时樾低笑一声,可笑里却没半分暖意。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的脸,想要从她的细微表情变化里,辨别这话是真是假。
时间长了,素月被他盯得心头那点烦躁越积越重,她再清楚不过,杀人失手,等待自己的便是死路一条,何必要迎着这人的话头寻些生机。她虽怕死,但也厌极了被人胁迫。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轻飘飘的,透着十足的无所谓:“信不信随你。反正那阎罗殿上的手册早已涂上我的名字了,我也不惧你,要杀要剐随便。”
李时樾盯着她的那双眼睛——既不躲闪,也不慌乱,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眸底透着股“话已说尽”的坦然。
良久,他移开目光,原本绷紧的身体彻底放松,眼中的戒备也散去。
李时樾收起簪子,他寻了根麻绳把素月绑得紧紧的。之后又坐回去慢条斯理地喝着已经凉透了的杂米粥。
素月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竟不杀她。
李时樾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喝完粥,取来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缓缓开口:“娘子放心,我不杀你,我杀了你便没人给我送饭食了。”
素月听到他这话,心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松快,却又升起几分警惕,她抬眼问道:“你不怕我跑回去报官?”
“娘子尽管宽心,白云观前门的石阶、后院的角门还有后山的松林都有我的部下盯着,别说歹人,连一只陌生野狗都近不了观内。”
不过是在此修养些时日,他竟能做到如此!
不对!素月心头猛地一震,想通了其中关系——这一切,全部是他有意为之!
好一个卑鄙无耻之徒,素月看向他,语气更加冷冽:“只怕从我一开始救你,都是你谋划好的吧?我看你是早已盯上了白云观吧。说吧,你所图何为?”
李时樾看着她满是警惕的模样,非但没恼,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调侃:“这还得多谢娘子的善心,若不是那日在溪边被娘子捡回来,我又怎能顺理成章地待在这?”
素月看着他那嘲讽的笑,心口一堵,咬牙切齿道:“我当真是后悔了,救一只狗都比救你强。”
“你还没说,白云观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你想要的?”
“知道的越多,对你没好处。”李时樾温和地说。
他想了想,带着几分笃定补充道:“娘子放心,某不会让白云观有事的。”
话音落了片刻,他的目光望向帘帐外的那棵快要枯死的老松树,声音放得极轻:“毕竟,这也曾是我的家。”
素月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想不到,他与这观竟有这般渊源。
李时樾看她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忍不住问:“娘子不好奇我何出此言?”
素月摇摇头,不假思索地说:“不好奇,不想知道。”
“我少时不受族中长辈喜爱,被英王赶出家门;后被外祖接济,随裴虞姨母在白云观住了几年。”李时樾缓缓道来。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素月的耳朵里——她不想听也听完了。
素月面无表情地听完前半句,待听到后半句时,她十分诧异。随即抬起头,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从小就住在这儿,为何从未见过你?还有,你如何知晓妙璇的本名?你究竟是谁?”
裴虞正是妙璇的本名。
李时樾端起桌上的冷茶轻抿了一口,而后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的期待,看向她:“月娘竟认不出阿兄了?”
素月愕然,她从未对他提过自己的名。
素月语气里带着几分逼问:“你竟知道我的名?莫不是你在白云观插了暗探?”
李时樾听到她这样的质问有些无奈,语气又软了几分:“我是裴樾啊,月娘。”
素月顿时瞪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你是……裴樾……阿兄?”
妙璇小姨确实有一个叫裴樾的侄子,少时住在院中,和她总是不对付。
但她还是怀疑——这又不是什么王室秘辛,只要肯费点功夫,什么都能查得出来。
看来,他们对这里所求甚大啊。
到底图什么呢?素月有些头疼。
李时樾看她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看来还是不信任他啊,李时樾无奈一笑。
他忍不住开口,像是自证一般:“你还记得小时候最稀罕妙璇小姨给你买的那对镶了紫晶的珠花吗?”
“你还说呢?那串珠花最后还不是被阿兄抢了去,送给山下的阿瑶了。”素月试探他。
李时樾直白地看着她的眼睛,温言:“我可没有,那是她见你那珠花好看,也去缠着姨母,姨母便又买了一对给她。你的那对被我放回了姨母的妆奁里。”
素月听完他说的话,心下一定:他确是裴樾无疑。
她记得那日她本是拿着珠花去向裴樾炫耀的,结果被眼红的他一把抢走,说她不值戴这样好的珠花,山下的阿瑶人长得美,戴上这个肯定比她好看得多。
她被裴樾的那番话气哭了。
她哭着跑到栖云院,找到妙璇,让妙璇为她撑腰。
妙璇却笑着从妆奁里取出那对被抢走的珠花,哄着她说:“阿月不哭了,裴樾那坏小子是逗阿月玩呢。你看,珠花被阿樾藏在小姨这儿了。回头等那坏小子回来,小姨再打他一顿给你解气好不好……”
念及过往记忆,被风轻轻扬起却翻滚不止……
素月轻声喟叹。只可惜他们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
妙璇早已化为一抔黄土,深埋地下,世上再没有那个爱偷吃莲子的烂漫少女了;
裴樾也早已改名换姓,走上了一条不死不休的路;
她也变了,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她变得自私又刻薄,会为了明天的生计努力谄媚讨好……
良久,素月整理好情绪。她抬起头,讨好道:“啊呀!当真是我眼拙,竟没认出阿兄。先前做的那些混账事都是阿妹的不是,千错万错我都不该伤害阿兄,幸好兄长有所防备且武艺高强,这才没能酿成大错。如今你我兄妹能够再次重逢相认,这多亏了妙璇小姨从中相助,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我想和阿兄好好说说话,自你走后,再没人与我谈论天地、畅谈风月了……”
“只是……这粗绳将我绑得实在是难受极了,很难与阿兄好生说话。不知阿兄可否替我将这绳子松开些?”
李时樾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拙劣表演,伸过手去,动作轻柔地将她解绑。
凑得近了,素月更加看清了李时樾的面容。
眉骨清隽,瞳色如墨,薄唇浅淡,面容清俊。他好像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看。
只是……
当她的目光触上李时樾的耳旁时,发现那里有一道很长的、恐怖的、恶心的、像烂掉的蚯蚓般的疤。
她移开眼,视线转到正在为她细心拆绳的那双手,那是一双指节分明、骨感凌厉的手——只是看背面的话。他的手心也有好几处狰狞扭曲、深浅不一的疤痕。
他……这些年来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素月突然感觉心口有点儿发酸。半响,低声问道:“阿兄为何改了名?”。
李时樾解着绳子的手顿了顿,随后快速解开。
“此事说来话长。”
李时樾坐回去,给素月倒了杯茶。
“我少时不被阿爷宠爱,阿娘过世后,他便直接将我赶出门去。”
他轻叹一声。
“可惜外祖一族因年轻时触犯天颜,被罢官,举家迁回处州老宅。无人能顾我。只有姨母还在京,她得知此事,便将我带回了观里。”
“景康十九年秋,随王进京述职,太后怜他孤寡多年,便想为他再娶一女绵延子嗣;可惜随王不肯再娶,便将我过继了去堵住太后和一众臣的嘴。李时樾便是随王将我过继后给我起的名。”
“那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素月问他。
李时樾温和一笑:“随王待我很好,素月不必担心。”
素月撇撇嘴:“谁关心你了?”
沉默了一会,素月开口:“我还是想知道,阿兄你们一直待在白云观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放心,我谁都不说,只是比较好奇。”素月乖巧补充。
“我信月娘。”李时樾看向外面那棵秃了头的老松树:“白云山底下有一条直通皇宫的废弃的通道……”
“好了好了,我不想听了。”素月连忙伸出手摆了摆,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素月盯着他,语气平淡:“你们真是一群疯子。”
“月娘很难理解吗?”
李时樾缓而有力地说:“当今坐在皇椅上的那位昏聩无能,每日沉溺酒色、醉生梦死,阿纵底下的奸臣大肆敛财、谗害忠良;西北外族多次来犯,沿海海盗猖獗;他和他的底下只是想着送些城池便可息事宁人,还可以做着他的君王梦。可内忧外侮之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现下各地早有起义军打着“诛昏君、锄奸佞,救济万民”的旗号揭竿而起,我不过是其中一员罢了。”
“我还是不理解,李氏昏聩覆灭是早晚的事,但不一定非得是你去做。你亦是李氏族人,你和他们同根同族,你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会遭世人谴责的!”
素月缓了口气,继续说到:“你也说了,起义军现在聚众数十万,连攻数城,连神策军都不一定能比得上。那为何非需要你出头,去逞这个英雄。”
“正是有人去做,那这人为何不能是我?”李时樾神色平静地看向她。
“我虽身属李氏,但我更耻于与他们这群豺狼为伍。如今天下流离百世、哀鸿满地悲戚。旧朝既已无药可解,我便冒这天下之大不韪,倾覆旧土,重开天地,何错之有?”
“呵!”素月嗤笑。
“好大的口气!你以为推翻李氏是件很容易的事吗?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年陈胜吴广不也有一番大志愿,最后不还是失败了,一个被车夫杀害,一个被部将杀死,落得个什么好结局。”
李时樾摇了摇头,不想和她争论,只叹了口气:“对牛弹琴也。”
听到这话,素月脸涨得通红,她本意是想劝诫他,却被他指着鼻子骂她蠢。
这烂好人不做也罢!
素月气急了,她指着李时樾大声说:“你才是牛,我也懒得和你争执下去了。你且等着吧,等你兵败被伏,看有没有人给你收尸!”说罢,直接冲出帘帐疾走回了白云观。
李时樾看着素月带着气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没人会替他收尸的。
让他这种烂人和腐朽的旧土一起湮灭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