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鸡鸣过,天色已然亮了。
李时樾缓缓睁开眼,他环视四周后,勉强起身,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他莫名觉得有些口渴。
素月抱着食盒推门而进,她看到李时樾正要下床,出声何止:“哎——你乱动什么呢?”她快步走过去把他按回床榻。
“昨日多谢月娘了。”李时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担不起李大人的谢。只希望你别向上次那样无礼对我就好了。”
素月给他倒了杯茶水,把粟米粥和酱豆豉拿出来摆好,说:“吃吧,吃完了就待在这里,栖云院少有人来,等你什么时候修养好了再离开。”
“好。”李时樾依旧一眼不挪,眸光灼热的看着她。
“阿月我……”
素月打断他:“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你给我老实呆好。”
说完素月又急忙忙地走了。
李时樾拿起竹箸看着素月仓皇的背影,“噗嗤”地一声笑了,月娘怎么这样可爱。
*
她一进来,就发现他的视线一直直勾勾的看着她。那样炽热滚烫,几乎要将她灼穿,她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她之前救他那次怎么没见他那么大反应?
哦,那次他是故意受伤的……
踏出栖云院,素月拍了拍脸,吐出一口浊气,不再想这事,她还要忙着帮青英她们种滑菜呢。
天老爷最是好,他们好不容易种完滑菜,傍晚时分,雨就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只是素月的衣服还是被打湿了,她有些苦闷:她的那件青布衫裙还未干透,那件蓝布裙沾了血也洗了,再这样下去,她便没有衫裙可穿了。
素月回自己的小院子换上了新的衫裙,便又去厨下盛了点剩下的粟米饭,装了点蔓菁和韭菜忙不迭地给李时樾送去。
素月撑把小伞在细雨中走着,看到几只雀儿正在檐下清理被雨打湿的羽毛,她忽然发觉,自遇上李时樾之后,她的日子便一天天地“要死一般”地“忙碌”了起来,再没有闲心去叹春悲秋了……
到栖云院门口,素月收起油纸伞,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时樾正倚枕坐于床上,安静地低头看书。她不禁又想到,之前给李时樾送饭时,她还需在外“候着”,等他允了才能进帐。现在却完全反过来了:他的一切,都要听她的了。
她的心里升起一丝丝怪异的情愫。
素月勉强将这份情绪压下。她走近了,将饭食摆好,说:“把这些吃了。”
李时樾放下书卷,乖乖地拿起箸吃饭。
室内一片安静。
食罢,素月起身收拾碗筷,听到他说:“阿月今晚……能不能不离开?”
素月眼皮一跳,生硬地问:“干嘛?”
李时樾:“我明早就要离开这里了,所以……今夜,想让阿月再陪陪我。”
素月无甚脾气地说:“你伤还没好透,要去哪儿?”
“大将军要迁兵往东边走,白云观现下已经被我控制,我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了。”
“哦。”
李时樾略感伤怀地说:“我这一走,或许还会回来,或许再也不会回了。故而,我想和这世上与我最亲厚之人再好好说说话。”
素月嗔怒:“谁同你亲厚了,不要脸。”
李时樾扬起嘴角,反问:“你我既有兄妹之谊,又有青梅竹马之情,怎么不算亲近?”
素月嗤了一声,不再理他。
“阿月这是答应了?”
素月:“不然呢?你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陪你。”
李时樾眸光璀璨地看向她,语气直白又坦荡:“没错,我就是想让你再陪陪我。”
那样直白的话撞得素月耳尖发烫,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李时樾往里轻轻地挪了挪,抬手掀开被子,目光温软,示意素月躺到他身边来。
素月躺了上去。
外面的雨声骤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将屋内的低语衬得格外轻软。
李时樾轻叹:“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聊聊天了。”
素月没好气道:“这还不怪你,本来可以好好聊的。”
李时樾盯着昏沉的帘幔,想起前些日子胁迫她的那些荒诞事,嘴角微勾。确实,本来是可以好好谈谈心的。
李时樾轻声问:“我一直没问,阿月这些年在观中过得如何?”
素月:“尚且。”
李时樾问:“可曾有人为难你?”
素月:“没有。”
李时樾又问:“阿月……可有心仪之人?”
素月:“没有。”
李时樾:“……”
他偏过头去看向素月,问:“就这般不愿与为兄多说几句?”
素月犹豫,低声回:“没有。”
李时樾:“……”
李时樾转过头去,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轻柔了很多:“你有没有想过,待战乱平息,天下安定时,想要做些什么?”
素月这次很认真地想了想,轻声细语说:“我之前,想着在白云观里住一辈子也挺好的,只是无趣了些。现下,我想寻一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辟一处小院子,养几只鸡鸭,种些自己爱吃的菜,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般就好。”
她顿了顿,问他:“只是……我们真能等到太平年吗?”
李时樾语气无比坚定:“一定能的。”
“但愿如此吧。”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闻窗外雨声潺潺。
昏暗中,李时樾侧过头去,目光落在素月的脸上。她眼睫轻颤,困得几乎有些睁不开眼了。
他心头一软,轻声问:“要不要我编个故事哄你睡觉?”
素月迷迷糊糊:“我都多大了。”
“那你听不听嘛?”
“听吧。你说。”
李时樾清了清嗓,缓缓开口:“从前,有一个小女娘,她家境优渥,父亲是太子太傅,母亲是名流世家之女。那小女娘也很争气,容貌秀美,是华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引得华京无数风流少年争相追逐。
十三岁那年,她的父母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结亲对象是颍川王氏子弟,这本是一门好亲事,她与那王容本是青梅竹马,只待她年满十六便可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出嫁那天,那小娘子身着华服、头戴宝冠,身后百余抬陪嫁,锦绣珠玉,光耀街巷。她嫁过去后,与王容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平日里善事公婆,管理宅院更是井井有条。府里府外,无不对她称赞有加……”
李时樾饶有兴致地侧过头问:“你说我这故事讲得好不好?”
素月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他继续往下说,他感叹:“只是可惜,天不遂人愿。那小娘子才嫁过去半年,她的父亲因站错了队,被革职流放了。她父母手足在流放路上全死了,她丈夫知道后,便召来族长当众休弃了她。
她那天哭了好久,几乎要把泪水苦干,她觉得自己好可怜啊,父母获罪去世,青梅竹马的夫婿也不要她了。普天之下,只她孑然一身。她不再是那个锦衣玉食、被人娇养的小娘子了,她既没钱又没势,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她就一边走啊走,一边想要想……她最后躺在乞丐棚里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她要去寻她父母兄族的埋骨地——她要和他们葬在一处。
她又开始走啊走,走啊走,走到鞋子被石子磨破了,她便脱下鞋、赤脚走;乞来的窝头被人抢走,她便挖野菜、嚼树根……她最后饿得、累得晕倒了。倒下去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李时樾略带伤感地叹了口气:“唉!可惜那小娘子的运道没有那么好,她被教坊司里的人救了,自此,她成了教坊司里的一员。一次歌舞表演中,她被……被谁呢?哈,她被剑王一眼看中,便夺了过去,纳她为妾。
小娘子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剑王对她极尽宠爱,时常赏她无数珠翠珍宝,她依旧是后院里尊荣华贵的夫人。她还生下了一个孩子,心中只盼能安稳度日,好好守着孩子长大成人。
时光便又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某个天气晴朗的下午,皇帝来到剑王府看望他的兄弟,被路过的小娘子的美貌倾倒,他不顾纲常伦理、兄弟情义,当即将她虏回自己的宫中日夜宠爱。
小娘子整日以泪洗面,她被绑在芙蓉账内无比渴望她的丈夫来救她,可等来的是剑王的默许以及皇帝的变本加厉。日子久了,皇帝觉得索然无味,便公然邀请王公贵族或股肱重臣进宫赏花、折花。
这一切……实在是太恶心了。小娘子不堪受辱,想要了结自我,可又转头一想,将她推入深渊的明明是那些畜生,他们凭何能放肆活着?她要拉着他们一起进地狱!
小娘子偷来了一把匕首,暗暗蛰伏,等到皇帝再一次召来那些畜生,她便趁着献舞时借机靠近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杀了他们。
但是,她失败了。
康泰三十四年,她借机行刺皇帝,被在一旁的辅国将军当即拔剑斩断了头颅。事后,老皇帝一边拍着胸脯,一边赞赏辅国将军护驾有功,赐他良田庄园万亩、金银无数、绸缎百匹。那小娘子呢,被太监宫女一路血淋淋地拖到城墙边,把她的尸首从城楼上直直地扔了下去,被苍蝇鼠虫分食殆尽。
自此,虞氏血脉就此断绝……”
良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他问:“月娘觉得阿兄的故事编得如何?”
没人回应他,素月已然沉沉地睡去了。
“啧,大概是不好听了。”
李时樾缓缓起身,贴墙轻轻推开窗。
雨已停,风也缓,月光旖旎下,一片朦胧。
他望向月亮,月儿也怜悯地看向他。恍惚间,眼前浮现出那小娘子的身影,月色下,她一身素净,手里握着两串快要融了糖霜的糖葫芦,温柔抚过他的发顶,笑着哄道:“等檀奴睡醒了再吃好不好……”
清风拂过,不过一眨眼,那景象便烟消云散,只留一两滴泪水划过。
她很善良,还未出嫁时,便常随母亲在饥荒之地散财施粥;她很坚强,流离失所时混迹乞儿之间,以树皮果腹、雨水解渴;她很勇敢,面对强她百倍之人的欺辱,她会拿刀奋起反抗;可偏偏,她又那样弱小,任人践踏,无力挣脱……
没关系,他会一个一个,亲手斩杀那些畜生,将他们拖入地狱,化作鬼魅恶魔的盘中餐、腹中肉,永世不得超生!
我会用整个王朝为你祭奠。
望着院子外纷扬的柳树,他忽然想起了儿时母亲经常唱起的那首歌谣。不自觉地,他在蝉虫的应和下轻哼了起来:“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
唱到嗓音涩哑发颤、泪眼模糊,他才肯停下。
李时樾回过身,垂眸望着酣眠的女郎。他说:“这篇故事的结局还未说完,等下次再说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