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素月用过朝食后又返去厨下盛了碗杂米粥,偷了几块蒸饼放进竹盒,给那叛军头目送去。
等走到棚帐外,素月咳了咳:“郎君,我来送饭了。”
“进。”
素月听到他这么简短的回应不由得翻了翻白眼。
真当她是丫鬟啊。
她掀起帘帐走进去,李时樾正端坐在席上翻看一些书册竹简,大概是之前的猎户留下的。
素月将吃食依次摆在矮桌上。
“郎君请用。”
“多谢。”他把书放到一边,拿起素月递过的蒸饼吃了起来。
“郎君不怕我下毒吗?”素月坐在木凳上看着李时樾慢条斯理地嚼着蒸饼,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何以见得?”他看向她。
“像你们这种大人物吃饭前不都要人试毒吗?就怕被人毒死。”
“大人物?”李时樾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语气带了几分探究:“我原以为娘子是凭某的穿着,看出某出身不显,不曾想,娘子竟认识某?”
“我曾见过你的。”
“在陈留郡。”素月乖巧补充。
李时樾仔细回想,他在陈留郡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结交的人也不多,可无论如何搜寻,都寻不到与她相关的片段——他分明从未见过她。
李时樾笃定她是在扯谎,他的语气硬上几分:“娘子还是不愿说,如何认识某的吗?”
“郎君这般人物如何会认识小女呢?”她的语气也比刚才沉上半分,对他的质疑感到不快。
“景康二十一年,广陵郡海贼活动猖獗,将军主动请缨,自愿领兵去清剿。
那时道观里一位长辈的亲人病逝,我便随她前往吴郡吊唁。行至陈留郡,正巧碰见将军带着部队,正往广陵郡方向开拔。”
听完她说的话,他沉默片刻,在心里反复核对她提及的细节,待理清后才察觉,她并没有说谎。
李时樾看向素月,眼中的审视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歉意:“先前误会娘子是我的不是,还望娘子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能理解。”
素月摆摆手,表面上心平气和,心底却暗自盘算:等会便将你打晕送去给官府换些粮食麦种来,好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娘子既知晓我的身份,想来也应该知道,某早已投靠叛军。那日为何还要救我?”他也有些好奇,她为何要自找麻烦去救一个朝廷通缉之人。
他本可以通过白云观里一名内应的接应正大光明进入观里,但意想不到的是多了她这么一个变故。
他那时本想杀死这个意外,但发现她拖着他正是去往白云观的方向,便停了手。
虽是在意料之外,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还是成功进入了此处。
“我想寻一退处,想找一靠山。”素月直白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眼睛说。
李时樾端粥的手顿在半空,迟疑了一下,他突然有点听不懂她说的话:“娘子在说什么?”
素月并不回答他,她低头、垂下眼睛,任由发丝挡住李时樾幽暗的视线,自顾自地说:“我出生时便被父母丢弃,是妙璇捡到了我。
我不会梳头,她便会每日帮我绾发,她总是很温柔,从不扯疼过我,她还会给我买很多很多漂亮珠花让我换着戴。
我和别人一起读书,大家都很聪明,一学就会。偏我愚笨得很,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但妙璇从不曾打骂过我,她会偷偷给我开小灶,总是耐心得很。
她每次出门回来都会给我带各种各样的糖块糕点;她会在我睡不着的时候给我讲很多天上神女的故事;她会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细心安慰我……”
李时樾有些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番。
素月浑然不知,她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我那时便觉得,是不是上天觉得我实在太过可怜,就送了一个亲人给我。可惜,景康十六年,她就死了。 ”
她是那样的好……
“至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家人了。”素月轻轻拭去脸上的泪。
“我虽然住在白云观,观里的长辈们待我也很好,但这里再没有我的家人。每次来祈福求愿的娘子们牵着自己的孩儿,替他们整理衣襟、对他们轻声叮嘱时,那份呵护备至的模样,总让我的心像被针扎了般密密麻麻的疼。
有时独坐高台,看往来行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我的心却又空得发慌。”
“我总是一个人。”素月低声说完,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向手背。
李时樾听她哭的声音越来越大,没个停歇的架势,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有些头疼,想让她闭嘴,可看着她哭的通红的双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从腰间摸出一张素色帕子,走到她跟前,递给她:“擦擦吧。”
素月伸出手来,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眼里早已没了方才的脆弱。她没去接递来的帕子,而是指尖一绕扣住李时樾的手,借着他回握的力道用力一拽,趁两人身形拉近的瞬间,左手握着簪径直朝他心口刺去。
李时樾只觉掌心一紧,待瞥见那抹刺来的簪尖寒光,瞳孔骤缩。他来不及细想,手臂瞬间绷紧,猛地用力,狠狠甩开素月的手。
同时另一只手迅速伸出,扣住她握簪的手,指节用力一拧,趁她吃痛松手的瞬间一把夺过簪子,随即反手抵在她的脖颈间,压迫着她的呼吸。
李时樾的目光利如锐刀,死死盯着她:“娘子真是好演技,竟将我蒙骗了过去。”
话落,颈间的簪子骤然横上三分,锐利的簪尖瞬间划出一道血痕,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
李时樾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实在不懂,娘子既救了我,为何还要杀我?”
“我们已经是一条路上的人了,不是吗?”
素月被他困在身前,手腕被紧紧攥着,像被铁钳锁住,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背后紧贴着冰冷的竹墙,粗糙的纹路硌得脊背生疼;颈间的簪尖仍抵着她的皮肤,那道血痕的刺痛还未散尽。
她整个人都被钉在了这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