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 第4章 第四章

早上八点，闹钟是最忠实的护卫，雷打不动地响起，将人从梦境中唤回现实，回到脚踏实地却从不缺席的清晨。

顾芷清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全凭本能穿衣洗漱，再挨个把舍友拍醒，做完这一切才稍稍醒神。

打开手机想看看班级群里的上课通知，却发现今早七点秦霁言给她发了消息。

秦霁言：抱歉，昨天晚上本来想回你的，中途有急事，之后就没看微信了。

顾芷清笑了笑，揉揉眼睛，接着低头打字。

“没关系。”“秦教授早安。”

半分钟后。

“早安。”

顾芷清彻底清醒了，笑着将手机放回口袋，出门去上课。

从那之后，两人便经常在微信上聊天，但大多数都是顾芷清主动开启的话题。

有时候是请教学业上的问题，有时候仅仅只是分享生活。

顾芷清知道秦霁言喜欢小动物，就经常拍小橘的照片发给她，秦霁言荣获“云铲屎官”的职位。

她不一定会及时回复，但一定会回，而且很耐心地给予顾芷清情绪价值。

顾芷清尝到了被重视的甜头，便贪心地想要更多。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蠢蠢欲动地向秦霁言试探，想要破开她教授之名的屏障，看看最真实的她究竟是什么样。

这样的想法很危险，顾芷清当然清楚，她这样对秦霁言愈演愈烈的好奇心，最终可能演变成什么。

但她并不排斥。

她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对一件事充满期待，却又惴惴不安。不习惯心思偶尔不受控制，却又乐在其中。

痛，却快乐着。

或许，秦霁言可以救她。

将她这颗摇摇欲坠了二十一年的烂苹果，轻轻摘下，重新栽进泥土里，生根发芽。

她渴望寻找自己的归宿。

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理由。

这个契机来得很快，快得顾芷清有些措手不及。

满地的金黄昭示着深秋来临，也催促着人们在丰收季节变得忙碌。

一个半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是够顾芷清慢慢把座位从最后一排挪到第一排；足够她彻底抛弃秦教授的称呼，直呼她大名；也足够她在和母亲的交谈中，偶尔提到那个“相亲对象”还不错。

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多，有时下完课还会一起约着去食堂吃饭。

但奇怪的是，秦霁言一改刚认识时的态度，对顾芷清提出的要求都温和接受，却几乎不主动。

这让顾芷清有些束手无措，对方好像对她是有些特别，但又在普通朋友的范围内。

顾芷清摸不透对方的心思，只能顺其自然。

不过另一件事暂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江大联合几个高校举办了建筑设计大赛，赢得一等奖的选手可以获得国内几家知名建筑公司的面试机会。

说实话，顾芷清心动了，谁不想毕业后直接入职？

但这是团体竞赛，她不知道能找谁组成团队。

宿舍几人中，林昕和谢秋岚都不是建筑系的，而且大家学习压力都很大，顾芷清不太好意思麻烦她们。

可设计团队必须要配合默契，互相分工合作，除了她们，顾芷清实在想不到还能选谁。

至于指导老师……顾芷清当然有考虑过秦霁言，但又放弃了这个想法。

或许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好，给她丢脸吧。

报名截止日期越来越近，顾芷清也愈发焦虑，上课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秦霁言看着坐在第一排发呆，半个小时书都没翻一页的顾芷清，皱了皱眉头。

敲敲黑板，秦霁言继续讲课，但眼睛却没从她身上移开。

顾芷清回过神，抬头，撞进她眼里。

完蛋了。

这是顾芷清和她对视三秒后得出的结论。

秦霁言眨了眨眼，率先移开视线，但顾芷清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过和不满。

坐立不安地听完最后半节课，顾芷清想立刻开溜。

“顾芷清，来我办公室拿一下作业。”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

耷拉着脑袋跟在秦霁言后面，忐忑不安地看着办公室的门，叹气。

第一次进她办公室就要被训话，唉。

幸好，办公室里没人，其他教授大多还在上课。

秦霁言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书籍，然后从柜子上取出一摞作业。

抬头看一眼大气不敢喘的小朋友，一副犯了错事的样子，看上去很乖。

秦霁言抿了抿唇，压下嘴角笑意。

怎么弄得和要上刑场一样。

从作业中抽出顾芷清的那份，再开口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顾芷清，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语气还是如平日般温和，但表情很严肃，和平时上课时无异。

顾芷清这下真的有点慌了，私底下秦霁言从来不会用这幅表情面对她。

“对不起，秦教授，我不应该上课走神，我我我下次不会了。”

连忙低头认错，态度良好。

秦霁言叹了口气，“不止，你最近学习态度很有问题，交上来的作业和设计稿都很敷衍。”她把顾芷清的作业推到她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秦霁言写的修改与批注，红得刺眼。

是因为秦霁言在说“早点睡”的时候，可能也正躺在床上，可能也刚改完作业，可能也是在关灯后想起她，然后拿起手机打了这六个字。

“完了。”她小声说，声音在空落落的寝室里显得很轻。

她大概，是喜欢上秦霁言了。

她以前没有喜欢过别人，因此在面对这份陌生的感情时，既期待，又惶恐；既甜蜜，又苦涩。

心脏酸酸胀胀的，像被人揉成一团再塞回来。

心动有很多种形式，有的人是日久生情，有的人是一见钟情；有的人在与对方日常相处的点滴中心动，有的人，心动只是一瞬间。

顾芷清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但她确认这件事，是在今天白天的办公室里。

在秦霁言抬头看她的时候，在秦霁言温柔注视她的时候，在秦霁言低声说“我的搭档”，将她拉入自己的关系圈的时候……

心乱如麻，溃不成军。

以及，她走上前的那一步，看着秦霁言，心里想的却是，我可以亲你吗？

想要拥有她，占据她，让她把所有隐藏的温柔都留给自己。

如果说，她之前想要剥开秦霁言掩藏自己的糖纸，看到不一样的她，那现在，她不仅仅想要一颗糖了。

她贪心她想要一整个糖罐。

全都属于她。

明确自己的心意后，顾芷清却又更加茫然。

想要更亲近秦霁言，和她拉近关系，却又不知道应不应该。

毕竟她不知道秦霁言的想法，虽然秦霁言一直对她很好，但一直在合理范围内，似乎没有别的意思。

好烦啊。

顾芷清把头埋进枕头里，小小的叹一口气。

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点。

“秦霁言，谢谢你今天帮我，我能请你吃饭吗？”她给秦霁言发消息。

希望她还没睡。

一分钟后，秦霁言回复她。

“好啊。”

“但不用谢我，你应该谢你自己。”

顾芷清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笑意压不下去，抱着手机笑。

“那秦教授想吃什么？”

半分钟后，一个语音消息发送过来，接着又是一条。

顾芷清手忙脚乱地翻出耳机戴上，点开语音。

秦霁言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先是很轻地笑了下。

“你请客，当然是你定。”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

原来声音也是有记忆的，听着她的声音，顾芷清便能回想起她含笑看着自己的样子。

抬手捂住耳朵，烫的。

真是疯了。

顾芷清觉得有必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恋爱脑。

脑子还蒙着，手已经点开下一条语音。

“我在搬东西，不方便打字。”

想听秦霁言多说点话，打下来的字却是：

“那我不打扰你了，晚安。”

“晚安。”

锁屏，顾芷清望着天花板发呆。

小朋友第一次暗恋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对方给了她一颗糖，她就想得寸进尺，却又犹豫不前，害怕惹人烦。

顾芷清很苦恼，好像秦霁言永远都是这样游刃有余、云淡风清。

对你好时，可以让人沉溺在她的温柔中无法自拔。

可你清楚的知道，只要她想，她依旧可以换上那副冰冷的伪装，拒人于千里之外。

谁离开，谁到来，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越想越难过。

顾芷清强迫自己清空大脑，拿起手机开始寻找评分较高的餐厅。

在期待中度过的日子，很快，又很慢。

顾芷清怀着对秦霁言的期待，欣喜又忐忑地迎接每一天。

周末假期如期而至，蓝天白云的好天气仿佛在对人说，“难得的晴天，快出门玩。”

宿舍里，林昕和陈亦然在讨论下午去看什么电影，谢秋岚在发消息，她要去参加社团聚会。

“清清，你去看电影吗？”林昕在椅子上回头看对面的顾芷清。

顾芷清站在衣柜前，身上穿的是第四套衣服。

她笑吟吟地摇头，“不了，我约了人吃饭。”

大学寝室没有什么私人空间，大部分人都是直接穿脱衣服的。

反正都是女生，你有的我也有。

但顾芷清会爬上床拉着床帘换衣服，她刚刚已经爬上爬下好几回了，也不嫌麻烦。

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林昕立刻凑了上来，严刑逼供。

“说！从实招来！你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顾芷清一头雾水。

“你吃个饭要试这么多套衣服，说，是不是谈恋爱了不告诉我们，你女朋友我们要把把关的。”林昕以一副大家长的姿态说出自己的推论。

陈亦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一直低着头玩手机的谢秋岚也放下手机，支起耳朵听着。

三堂会审啊这是，顾芷清哭笑不得之余又有些羞涩。

这么明显吗？

“这都哪跟哪啊，我约了秦教授吃饭。”

“秦教授？就你们建筑系的冷面女神秦霁言？”林昕眯着眼睛在脑中搜索有关秦霁言的信息。

“昂，她答应当我们比赛的指导老师了，我想请她吃饭感谢她。”顾芷清耐心解释。

“哦。”林昕兴致缺缺地转回身，八卦之火被浇灭，两秒后又看向顾芷清。

“你应该不会喜欢上她吧，别想了啊宝，没戏。”

顾芷清心里咯噔一声，脸上表情没变。

“怎么会呢？她是教授啊。但你为什么说没戏啊？很多人追过她吗？”

林昕没什么心眼，根本没注意平时完全不八卦的顾芷清怎么突然对秦霁言这么感兴趣。

反倒是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谢秋岚瞥了一眼脸颊微红的顾芷清，抿了抿唇。陈亦然也看了一眼顾芷清。

“哎哟，这你都不知道。”热心群众林昕分享自己吃过的瓜。

“那秦教授，在学校里可是出了名的难追，在江大任职五年，追她的人几只手都数不过来，她是一点情面都不留，通通无情拒绝。这还只是胆子大敢追她的，更多的是暗恋她望而却步的。”

林昕老神在在的，边嗑瓜子边说。

你那，顾芷清因为林昕的措词心里一甜，却又因为后面的话皱了眉头。

很多人都追不到她，那，我呢？

“所以说，没人追得到她的。你请她吃饭感谢她可以，但得做好心理准备，别被冻死。”林昕用一种“你保重”的眼神看着她。

顾芷清心理又平衡了，秦霁言不会冷脸对她的，不是吗？

“那我走了啊。”顾芷清最后选了白色针织衫，外搭淡绿色外套，背了一个小挎包，白白净净的，乖乖的站在门口和她们道别，活生生一刚出水的小白菜。

陈亦然瞄一眼她的包，宝格丽新季款。

嗯，不是白菜，应该是金贵的胶白。

林昕再次母性大发，说着就要扑上去抱她。

“清清，你怎么这么好看啊，来，让妈妈抱抱，妈妈担心你被人欺负啊。”

几人对她自认为妈的行为见怪不怪，谢秋岚一把将她拦下，没让她把小白菜压坏。

“去吧，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啊。”谢秋岚拍拍顾芷清的头，轻声叮嘱。

“知道了，妈妈们。”顾芷清倚着门框笑得很甜，“拜拜。”

谢秋岚笑笑，帮她打开门，“拜拜。”

顾芷清理理衣服，出门。

于她而言，宿舍和室友们是一个温暖的小家庭，是她在大学生活中，收获的第一个宝藏。

现在，她要去见她的第二个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