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我携甜白酿入贺兰楚石的书房,当然是后窗偷入,只因门前有两小厮拦路。
我道:你就那么恨我?
楚石不语,只道:你走吧。
我不依不饶抛出一句话:若是我说明日我便死了呢?
楚石惊讶:何出此言!
我抛出小球,他懵然接住:此物怎么在你处?
我诈他:贺兰楚石,你还要装到何时?我都知道了!
楚石惊疑不定:你?。。。。。。。知道什么?。。。。。。。
我道:此物为何物?
楚石道:一个布球而已。
我哼了一声:你别告诉我,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喜欢玩这个!
楚石再次低头不语,看着小球缓缓道:没错,此物确非我所有。
我趁热打铁:你天天看着一个孩童的东西,还说心里没鬼?
楚石茫然抬头:心中。。。。。有鬼?
我逼迫道:难道不是吗?
楚石想了想,终于低下头道:确是,若不是我当年救下你后不肯服软,坚称无辜,便不会害你被送走那么多年。好容易归家,不过数月,若不是我坚持为你定亲,不听你解释,你便不会不辞而别,又再次离家多年,父亲怪我,母亲亦怪我,每每夜深,我心亦愧。
这次反倒给我楞住了,诈了这半天,竟然诈出了这样一番言辞,原来楚月的哥哥并非讨厌她,而是。。。。。。。愧疚?这结果倒是我始料未及。
我说:你别愧疚了,我早就不怪你了!或者说我从未怪过你!
楚石忽然抬头:你不是阿月,你是谁?!
啊?!被识破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贺兰楚月的脾气秉性,露馅儿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想到,号称与她最为生疏的兄长,却能如此快的识别出来,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贺兰楚石面色阴沉,步步紧逼:你是谁?冒充阿月是何居心?我妹妹去哪儿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样子近乎癫狂,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人难道骨子里是个护妹狂魔?
在他近乎恐怖的逼问下,我急中生智答道:我是妖!
他听了果然立刻急速后退了几步,瞪圆了眼睛惊恐万分:你你你你你你是妖?!
我点头确认并且开始信口开河胡编乱造:对!我是妖,但我是个好心的妖,因为受了你妹妹阿月的嘱托,特来给你们报个平安。
楚石道:她。。。。平安?
我想了想,还是打算隐瞒阿月已经魂归天堂的真相,为她的家人编织一个美梦:她多年降妖除魔,捍卫己道,感动了一位隐世仙人,已拜了仙人为师,追随他而去,临行前恐你们想念,故而派小妖我前来报信,她一切平安,已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们不必挂念,还有,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怨恨阿兄,感谢阿兄当年的救命之恩,望阿兄也不要怪她,过去种种皆为烟尘,惟愿阿兄万事顺遂。
贺兰楚石眼中慢慢渗出泪来,继而泪流如泉涌,一发不可收拾,但还是问道: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我想我还要怎么证明?
突然我脑中响起了一段旋律,是楚月离去时唱的那首曲子,我随口哼唱了起来:
鸿雁于飞,素素其羽,朝游高原,夕宿兰渚
人生寿促,天地长久,百年之期,孰云其寿
习习谷风,吹我素琴,咬咬黄鸟,顾俦弄音。
徒恨永离,逝彼路长,寐言永思,永啸长吟。
贺兰楚石骇然问我:你!你怎会此曲?!
是你妹妹临别时所教。
贺兰楚石突然大哭,我见他反应有点大,问他:这曲子有何不妥吗?
贺兰楚石却问: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就觉不妥,忙想补救,却被贺兰楚石拦阻:拿来!
什么?
酒!
我这才想起来手中还提留着两瓶甜白酿,本还想找酒杯,却被他一把夺过一瓶,拍开封泥,仰头便饮,泪水从眼角滑落,和着从唇边漏出的酒水,胸前衣襟顿湿大半。
我见他悲痛至此,心中不忍,劝道:阿月已经得其所愿,是好事,咱们应该祝福她!
对!祝福!贺兰楚石哈哈大笑,拉着我走出书房大门,门口书童见此皆惊疑不定,我安慰道:没事没事,我同大哥好多年没见,喝一个也是正常。
贺兰楚石却挥挥手道:对!我同阿月不醉不归,旁人不可打扰,退下!
二书童匆匆退下,我想此事明日定要闹得满城风雨了。
贺兰楚石却毫不在意,举起酒壶朝天祝酒:阿月!拜你所赐,今日阿兄第一次与妖共饮,阿兄甚为开心!
接着他亦开始哼唱,也是那首曲子,看来此曲确为兄妹二人共同的记忆。
但为何我搜遍了楚月的记忆,都找不到这段记忆?
我问当事人之一:此曲从何而来?
楚石仰望夜空缓缓道:其实此曲是阿月出生之时,我哄她所作,初时只有前四句,后渐补全为八句。
我道:八句?那后八句是她自己写的。
楚石点头,依旧面朝天空:不仅如此,最后四句乃是她与我永别之词。
我沉默了,原来如此,难怪贺兰楚石听后如此悲痛,他应该已经知道阿月已经永远离开了。
二人坐台阶上默默喝酒,直到将壶中酒尽数喝完,此时武顺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大醉后的楚石被她扶着回去了。
我则又呆坐良久,心中想着阿月,许是被楚石的悲痛感染,心亦戚戚焉。
一个小影子慢慢坐到我身边,不用回头我也知是华姑的魂魄,我道:明日咱们或可启程了。
小小的影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恰在此时,七弦琴声响起,若有似无,小影子倏忽不见,我则循声而去,但见庭院内月华如练,李玄凝白衣胜雪,银冠微光,端得好看,我不禁看得呆了。
面对如此素雅出尘之人,我却突起歹心,走上前道:这位道友,可否与小女子共赴良宵?
弹琴之人指尖微顿,旋即抬眼看我,面如寒霜,我冷得一激灵,顿时酒醒了一半,笑着甩手:我开玩笑的。。。。。。。
李玄凝停了琴,缓缓说道:贺兰,你是否想饮酒?
我:?
李玄凝道:走吧!
我:????
下一秒双脚离地,已被李玄凝带着升入空中,倏忽而至城中酒楼——别云间。
此时夜已深,酒楼亦早已打烊,李玄凝却似毫不在意,带着我飞入酒楼后院,月光正好,照着天地皆亮,我问:你真的要陪我至此?
李玄凝不答,只是用眼寻索四周,我忙道:你别找了,我来我来!
我迅速寻找酒楼藏酒之地——酒窖,好在入口并不如何隐秘,很快被我找着了,正当我抱着一大坛甜白酿出来,却被一个起夜的伙计看见:什么人!
我道:糟糕!拉着李棠就要跑。
那伙计顿知发生何事,大声叫喊:来人啊!有人偷酒!有小偷哇!
李棠依旧揽住我腰,纵身一跃带我跃上半空,忽然停下,从袖中甩出一锭纹银,丢到伙计脚边,不紧不慢地说了声:酒钱!继而带着我迅速遁走,伙计见脚下大块纹银顿时语塞,一时竟不知当喊不当喊,而此时我与李棠早已逃之夭夭。
回到房中,我已酒醒,忍不住问李棠:你们静云观规矩那么多,你这算不算破戒?
李棠默了默道:。。。。。。。。。算!
那你回去后会不会被罚?
李棠沉声道:。。。。。。。会!
我马上道:那这酒我怎么喝?你牺牲这么大。。。。。。。
李棠却已打开封口,顿时酒香四溢,不得不说,这城中最好酒楼的酒的确酿造得法,端得是好酒,顿时将我后半句拒绝的话压了回去。
李棠将酒倒出,说了句:无妨。
我怀着愧疚地心情喝了一口,酒香顿时堵住了我愧疚之心,我道:大不了我替你领罚!
不知是否我酒精上头了,似乎看见对面的李棠笑了笑,他道:不用。
我使劲揉揉眼,对面的李棠已恢复原样,对!一定是幻觉!
几杯酒下肚,我已经略有醉意,李棠陪我却依旧不饮,我有些不满,生拉硬拽地要他陪我一杯,李棠轻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欲饮,刚到嘴边我却想起静云观好像也不许喝酒,我今日已经屡次让他犯禁,实属不该,忙拉住他道:开玩笑的,怎么能让你再为我破戒呢?我可舍不得。
李棠拿杯子的手轻轻一颤,下一秒已被我接过来一口喝干:好酒!
不知喝了多久,我的意识逐渐模糊,醉眼朦胧里,看到李棠嘴巴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可惜我已经听不见了,眼前一黑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周围没人,唯有床边一缕馨香冉冉升起,天已大亮。
我揉着宿醉头疼的脑袋坐起来,恰在此时,房门打开,武顺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
见我坐起,说道:醒啦!快把这醒酒汤喝下!
我乖乖喝掉,然后问:我怎么回来的?
武顺掩嘴一笑道:你呀!昨日在李道长的房里喝醉了,是道长抱你回来的!
我:啊!脑袋嗡嗡作响,抱?抱回来?
武顺笑道:昨晚我也是吓一跳呢,话说你跟这位道长。。。。。。。。
我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说我可以,可别说他,他可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我默了默道:总之不是,我们只是道友,他那是出于同道的关心。
武顺笑着,一副我都知道你不要越描越黑的表情:知道啦,以后姑娘家家在外面不要喝这么多酒啦!
我假装没看到她暧昧的表情,尴尬回应:知道了,多谢嫂嫂关心。
因为昨天的大酒,贺兰楚石也睡到很晚起,好在他今日休沐,不用去上班,正好在家平复一下失去妹妹的伤痛,我不便打扰,便问嫂嫂是否可以带华姑去静云观治病,嫂嫂说,你阿兄已经答应了,看来他对你的误会解了许多。
我说对!没有什么是一顿大酒不能解决的。
阿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