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使劲搜索着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找寻这对兄妹失和的根本原因。
由于楚月消失已久,她的记忆亦随着她的离去逐渐消散。
人的记忆是个奇妙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先消散的竟然是离自己最近的那些事,反而久远之前的事情愈发清晰,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在老去的那一刻就开始倒退着走过自己的整个前半生,一面走一面丢弃,最终回到记忆的原点——自己儿时的记忆中,并带着最后的那点记忆告别人间。
如今,楚月的记忆亦是如此,我现在能清晰的搜寻到的只有她儿时的记忆了,她的出生,她的来处。
由于有见鬼的异能,楚月从小便被送进寺庙修行,她的一身武艺和捉妖的能力就是在那里学会的,十六岁时回到家中,却是为她定亲,她自知自己志不在此,不愿一生困守于内院,为一个男人放弃自己,于是在定亲前留书一封,离家而去,从此成为一名捉妖师。
成为捉妖师后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搜索时只能听见声音和一些模糊零散的图像,只有十六岁之前的记忆尚可一观。
据我观察,楚月在出生到被送进寺庙的那段短暂的时光过得并不好,由于她的特殊体质,这样的小孩是很难养活的,毕竟她能见鬼,鬼亦可见她,以鬼界的混乱,这个孱弱的婴儿不被缠死也被吓死了。
但楚月得到了全家人全力呵护,并机缘巧合的获得了一张强效护身符,这道符咒保护她在幼年不再受到鬼怪的侵袭,但与此同时,她的智力也受到了一定影响,变得呆呆木木。
为了保护她,贺兰家将她从小关在府中一座偏僻的小院中,平日除了抚养她的奶妈和几个照顾她起居的丫鬟婆子,断绝了她一切与外界联系的可能,包括她的亲哥——贺兰楚石。
我努力搜刮这两人有交集的记忆,但除了楚月从寺庙回家准备定亲的那段时间两人接触的比较多些外——大多数时候都是争吵,她幼年的记忆里这种情况极为罕见。
不,不是罕见,是几乎没有,要说有,可能就有那么一次。
从楚月的记忆里,我看到的这一次也并不是特别清晰,也许对于楚月来说,这件事对她来说微不足道,但我作为一个旁观者来看,却看出了些许端倪。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刚刚六岁的楚月从午睡中醒来,被奶妈抱到屋前的廊下看风景,许是午睡刚醒,又或是符咒影响,六岁的楚月显得呆呆的,毫无情绪。
奶妈逗弄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并且还流了一下巴的哈喇子,便有些烦闷,找了个小凳子把她放在上面,便自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楚月就这样流着哈喇子呆呆地看着院中一片被冬日斜阳照耀的林木,院中两三个洒扫嬷嬷在忙碌着,浇花的浇花,洒扫的洒扫,一切便如平常一样,谁都没注意到那个小小的人儿突然眼睛亮了。
她似乎看见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孩子在朝她招手,嘴巴似乎在说话,仔细听能听见他发出极细小的声音:来啊!来玩啊!虽然小孩的嘴巴长得极大,但声音却是极为轻微,仿佛隔着一层水墙,只能勉强辨别:来啊!来啊!跟我来啊!
楚月受到蛊惑,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她从小就生得身高腿长,比同龄的孩子高些,廊前的台阶于她并不如何困难,从迟疑到欣喜,楚月的脚步越来越快,而这一切,院中忙碌的仆役丫鬟们却一个都没察觉,小小的楚月就这样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出了院子。
陌生的小孩蹦跳着在前面带路,许是出生后便因过度保护而从无玩伴,楚月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雀跃和开心,甚至一度发出咯咯咯的孩童笑声,跟随的脚步也逐步加快,到最后甚至开始小跑了起来。
贺兰家后院有一个小小的后花园,与前厅相距甚远,平日里也就家中女眷常来游玩,如今正值冬日,百花凋零,此处便人烟稀少起来。
楚月的院子却正好靠着花园,所以很快她就来到了花园里,为了方便浇灌花木,花园的右下角有一处小池塘,池塘边还围了些假山,也算一处小景观,此时那小孩便领着小楚月直奔池塘而去。
楚月不知危险将至,还在咯咯笑着,那孩子一到池塘便跳了下去,站在池塘的另一端对小楚月继续引诱:来啊!这里好玩!来啊来啊!
小楚月不懂分辨,一头便栽进了池塘中。
冰凉刺骨的池水迅速淹没,小楚月的身体在池中挣扎,眼看着池边的小孩蹦跳拍掌哈哈大笑,楚月不明所以无力地被池水裹挟,慢慢沉入水中。
恰在此时,岸边的小孩猛地一惊,停止了欢庆,倏忽消失在池边,下一秒池中水花四溅,有人托起了沉入水中的楚月,将她从鬼门关内救了出来。
楚月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满含焦急和担忧的男孩子的脸,那是少时的楚石。
或许是受了惊吓,小楚月听不清贺兰楚石在说什么,很快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温暖的床上,外间的厅堂上隐隐传来人声,是父亲的声音和母亲的哭声。
她坐起来呆呆看着屏风后的人影,在父亲和母亲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少年低着头,正在被父亲大声训斥,母亲则一直哭哭啼啼。
从楚月的记忆来看,那个少年应该就是自己的阿兄楚石,但她不明白为什么阿兄救了她,反而被父亲责骂呢?
她爬下床来,走到屏风前面,这才听到父亲说:你若不喜这个妹妹,明天我就把她送走!
贺兰楚石不善言辞,只是呐呐地重复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父亲见他不肯认错,怒喝道:若不是你,你妹妹那么小,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你当这些下人仆役都是傻子不成?!
贺兰楚石低头不语,只是一味将手握成拳,越握越紧,越握越紧。
小楚月不知事情为何成了这样,她不敢出声,只听着父亲责骂着阿兄,从这段记忆中,我似乎能看出,贺兰楚石被父亲误解为,因为不喜欢这个妹妹而把妹妹推下池塘,企图淹死她。
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之后的记忆里,楚月坐在一辆马车上,同奶妈一起被送到了远郊山上的一座千年古刹,许是因为她平时多呆呆傻傻,奶妈也不防着她,所以才道出了实情。
原来楚月意外落水,奶妈怕担上失职的责任,就将小楚月走失落水之事都推到贺兰楚石的身上,当时贺兰楚石抱着小楚月在池塘边,只有发现楚月消失一路寻来的她看见,她只能一口咬定是楚石带着妹妹出来玩耍,造成楚月的意外落水。
奶妈道:原本想着大少爷毕竟是老爷的爱子,若是他犯错,不过就是责骂几句,没想到老爷竟然怀疑是大少爷故意推的小姐,差点将大少爷打死,唉!都怪我!
然而愧疚归愧疚,奶妈是万万不敢说出实情的,就这样,贺兰楚石被毒打一顿,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贺兰楚月则被远远送到了深山古刹之中,我想他俩的梁子或许就从那时候结下了。
梁子既然结下,就没有轻易解开的道理。
所以我们在平心静气地说,我们可以帮助医治华姑,希望他们能放心将华姑交给我们的时候,受到了贺兰楚石的强烈反对。
看来,不解开这个心结,贺兰楚石是不会答应将华姑交给我了。
于是我一头扎进了府里的小厨房,李棠奇怪地看我,我答:要抓住男人的心,先要征服他的胃!
烧茄子烧豆腐溜丸子萝卜丝拌小鱼外加一壶城里最好的酒楼别云间的甜白酿,满满当当一桌子,请了嫂嫂武顺带着贺兰楚石来,特意嘱咐:不要提是我做的。
贺兰楚石不明就里,但吃一口皱一次眉头,待吃了四口后问武顺:今儿厨娘换了吗?
武顺不答,只问他口味如何,楚石道:你自己尝尝。
武顺一口没吃下,呸地吐出来,面色尴尬:实不相瞒,今儿是小妹掌勺,许是手生了。
所以当我从帷幕后拿着甜白酿走出时,二人均脸色不善地看我,贺兰楚石更是怒喝:楚月!
我笑语晏晏:大哥!楚月并非戏耍二位,乃是小妹从小便是吃的这些,故而只能做这些。不然大哥以为,小妹在那深山古刹能吃到什么山珍海味?
楚石:你!。。。。。。却不再说话,脸色十分难看。
我把心一横,大方走至桌前,给大哥倒了一杯酒,道:小妹知道当年冤枉了大哥,当年的事不怪大哥,请大哥念在小妹当年年幼,不知为大哥辩驳申述,请大哥原谅。
贺兰楚石面色难看,别过头去,并不理睬我,但也并未就此拂袖离去。
武顺从旁看出端倪,说了声:我让厨房再做些吃的来。就匆匆离开了,果然不愧是武家之人。
贺兰楚石不理睬我,我亦不以为意,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又再次斟满,将杯中酒举起,郑重道:当年若无大哥搭救,小妹已死在寒塘之中,救命之恩,小妹没齿难忘,这第二杯酒小妹敬你。
贺兰楚石虽面色依旧难看,却缓缓看了我一眼,神情似有动摇,但依旧不理睬我。
我自顾自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见他面色微缓,我心道有戏,连忙斟满第三杯酒:这第三杯酒愿大哥与阿月冰释前嫌,大哥为阿月受苦了!
说完举杯直视楚石,等待他开口。
后者沉默半晌,最终站起身来转身离去,没有给我这个面子。
事后复盘,我认为是封建大家长的面子令他不愿与我和解,即便他内心已有和解的意愿,俗称口嫌体直。
但李棠却不这么认为,他拿出了一个碎布缝制的小球给我,问我可记得这件东西。
我问他,你从哪里得来此物。
他答:在贺兰楚石的房内,三杯酒后他拿出了这个。
我:所以他回到房间后拿出了这个小球?
李棠点头:看了许久。
我仔细看着这个小球,不过就是儿童玩具,成年人一只手即可掌握,对于孩童来说也不过略大些,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我继续搜肠刮肚,然而这次楚月的记忆再也无法提供一点有用的线索,我忽然拎起酒壶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要再试一次!
李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