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云观,坐落于南坨山上,此处高山葱茏,危岫入云,群山延绵不绝,虽说只是一个山名,其实却是一整片山脉,若不是有人带路,一般人是很难在这延绵数百里、人迹罕至的山脉深处寻得此观,所以它颇有些出尘世外的清静闲适之态,在隋末唐初那样的战争频仍、社会动荡的年代,亦可保有一方清净无为。
观中青台紫阁,檐宇清净,多为大开大合的汉代建筑风格,其中高林绿柏,松竹汀兰,山后林泉婉丽,花彩曜目,更兼山中常有山岚晨雾缭绕,风生户牖,云起梁栋,置身其中,仿如置身仙境一般,确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此处远离世外喧嚣,山静人静,唯有晨钟暮鼓,每日从观中传来,却有些淡淡的寂寥空旷之感。
真是神仙一般的地方。
立于观前,我莫名有些犹豫,似乎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上什么感觉,华姑拉拉我道:姐姐不走吗?
我道:走走!抬腿要走,却又犹豫了一下,终于想到什么,伸手道:拿来!
李棠:?
通行令牌!
李棠不动,
我继续道:没有通行令牌我怕我进去了出不来!
李棠依然不动。
正在我和李棠僵持之间,自身后的山路上传来“嘚嘚”的蹄声,一只小毛驴摇摇晃晃地上山来,驴背上驮着一位喝得东倒西歪的老汉,麻衣葛巾,行为疏诞。他手上拿着个硕大的酒葫芦,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浓洌的酒香,看上去像是哪家悠闲自得的田舍翁随性游玩至此。
田舍翁见被我们挡住了去路,醉眼朦胧地看了看站得离他比较近的我,醉醺醺地道:“好狗不挡道!”
“。。。。。。嗯?”
如此粗鲁无礼,我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李玄凝拉至一旁,问声:“王君何往?”
怪哉!以李玄凝冷淡内敛的性格,能主动这么客气说话的人寥寥无几。
驴上老人忙忙摇手道:“不往不往,乘兴而去,尽兴而归矣。”
我不禁心中给他加了一句:“是喝尽兴而归吧。”
像是感应到了我心里吐槽他的声音,那老汉忽然睁开了那对醉眼,朝我望了望,笑道:“咦,玄凝从不往家中带客,这位是?”
我刚要回答,忽然山门一开,呼啦啦跑出来一堆青衿素服的观中弟子,其中夹杂着两名白衣素冠的弟子甚为显眼,两个显眼包不是别人,正是雨翮、风翎二人,看见我倒还罢了,看见李玄凝和那名老汉,二人恭恭敬敬地施礼,一叠声的唤道:明光先生好,青石先生好!前辈好久不见!——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果然礼貌周到!
李玄凝微微颔首,那位青石先生也是一叠声地回:好好好,都乖啦!
一群人簇拥着将我们送入山门。这么一闹我一时也忘了要通行令牌的事。
堪堪入门前,那老汉忽又回头对李玄凝道:“看你今日如此高兴,今晚能与我小老儿共饮一杯否?”
高兴?我看了看李玄凝那张严肃得好像附了一层冰霜的脸。
怎么看出这家伙是在高兴?!
这老头。。。。。。果然醉得不轻。
虽然在静云观的这一段记忆严重缺失,但我多少还能有个印象。与多年前相比,这里好像变化不少。观中房舍比旧时多了不少,屋舍连亘,檐被高松,其中一些地方庭列修竹,曲池流觞,似乎比记忆中的静云观更多了几分雅致静谧。
据后来的我了解,这里虽远离世俗纷争,但依然被战火殃及过,许多地方都是后来重建的,这大概是贞观初年的事儿了。
与雨翮、风翎不同,观内往来弟子皆着青衿,这些弟子都是未满师的低阶弟子,还不能被准许像雨翮他们下山历练。
这些青衿弟子平日里都在观内修习,很少见外人,静云观观规森严,外人也很少登门,就算是登门,也都是些门名望族的长辈贤者,忽然有个年轻女子上门——虽然我未着女装——而且是被李玄凝亲自带回,不免都有些好奇,但碍于观中的规矩和李玄凝的威望,众人都不敢明着来,一个个低头行礼,然后各干各的,只是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心里犯嘀咕,嘴上却又不敢说。
三转两转,绕柱过廊,很快便到了一处静室前。应该是至无道长的居室。
至无道长人虽古板,但样貌却生得和善,鹤发童颜,一把长须保养得极好。见面寒暄几句,便说到正题:华姑。
至无为她诊脉良久,面色越发凝重。
诊脉完毕半晌不发一言,然后命人为她安排住所,道:先安顿下来吧。
我刚准备随她一并退下,却被意外叫住,问道:此女是你救下的?
我:正是。
不瞒你说,此女魂魄折损严重,恐已无力回天。
还望道长勉力一试,此女身世关系重大,若救不回来,恐有大祸。
哦?竟有如此严重?
正是。但此间秘密乃天机,我也无权泄露,只能说此女身负大气运,这本不是她命中注定的意外,而是人力干扰所致,若是因此折损陨落,说轻了,会殃及你我,无一幸免,说重点,恐怕会影响整个华夏文明的传承。
至无捻须不语,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半晌才道:你先安顿下来,等老夫思虑后再做打算。
我本想说:你思考得快一点,这小姑娘眼看不行了。但被李玄凝打断带离。
出得静室,一路我都在喋喋不休:
——为何不再催一下,他还在思考什么?人命关天啊!
——我都说的这么严重了,他不会是不信吧!
——也难怪,他那么古板,估计没有这样的想象力!
——那怎么办,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到了!
什么?
一脸懵逼的我下意识地一脚踏入一间极其雅致的房间。
室内陈设极尽简单,一点多余的东西也无,房间不大却显得空旷。之所以说它雅致,只因室内显眼位置摆放了一架古琴,琴后一架折屏,几缕若有若无的流云图案点缀其间,此外便是大量留白,室内并未燃香,却有种淡淡的檀香之气,与李棠身上的香气不说是如出一辙,也算是同根同源。
至此,我瞬间醒悟,此为李玄凝的私人居室也!
抱歉!我走错了!
自从我得了那枚震魂令,彻底治好了我阴阳眼,再也不会出现那种离开李棠身边就会被各种魑魅魍魉骚扰的情况了,所以,我也没有跟李棠同住的必要了。这一路来,我都是跟华姑同住,方便照顾她,没想到一到静云观,却直接进了李棠的寝室。
我转头就走,李棠也没说话,堪堪走到门边,门外伸出俩头,正是羽翮、风翎这两个小鬼头。
明光先生,贺兰前辈可需我俩带路?
李棠道:无需!啪,大袖一挥,隔空把门合上了!
合上了?
我转头嬉皮笑脸:我说明光君,这可是在静云观,至无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咱是不是该收敛点?——我究竟在说什么?
李棠不语,转身在那架古琴前坐下,道:坐!
这是要留我听琴之意?
算了,一路上多蒙他照顾,我还一度要跟人家拜把子做兄弟来着——虽然被严词拒绝了——但这面子还是要给的,谁让我在人家地盘呢?客随主便,这就得按人家的规矩来。所以不待李棠说话,我自己就把自己攻略好了,找了一个蒲团坐了下来。
说实话,对于古琴,除了听过乐风的那架琴发出的古乐曲,我对古琴的认识完全是个小白,此时李棠弹奏的不知叫什么名字的琴曲,在我看来完全是首催眠曲。
房中琴声袅袅,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檀香气息,令人更加舒展安眠,再加上之前一路的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我彻底被这琴声催眠了,于是不到一刻钟,我就华丽丽地卧倒,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与李棠的第一次正面相遇应该是在静云观的不为学堂里一起听课开始的。
不对,应该还要更早些。
对了,应该是元无忌偷了通行令牌下山喝酒被发现的时候,那还真是一段不怎么愉快的见面。
当时我正与其他刚入观的世家弟子聊(套)天(话),忽有人来报,说是与我同来的元无忌和巡夜的人打起来了。
好死不死,那个巡夜的人正是李棠——静云观里出了名的小古板。
等我们赶到时,两人正打得难解难分,我眼见元无忌被李玄凝凌厉的剑气逼迫至墙角,抬手就来了一招空手夺白刃接小擒拿手,虽未拿住,却逼得他临时收了手,这才让元无忌不至于输的太难看。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霜鸣出鞘,凌厉如白昼的剑光至今难忘。
许是那时他便记恨上了我?
初入学门便得罪了老师的得意弟子,也算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此事还闹到了至无那里,鉴于平日里元无忌的表现,至无决定好好给我俩上上课,这才有了那场著名的不为学堂辩论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