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响起细微的按键声,刘小刚坐在沙发上,正沉醉地玩着游戏机。
林久阅和沈方术坐在旁边,望见他身上的衣服一件接一件地变换。显然,这样优哉游哉的日子,他已经过了许多天。
茶几上突然出现一份盒饭,刘小刚狼吞虎咽,塞了满满一大口后,又重新捧起游戏机,任由自己无休无止地被蚕食。
“亏他还知道饿。”沈方术看不惯他的不务正业,吐槽道。
林久阅也不自觉冷笑一声,却突然看见刘小刚捂起肚子,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跪在垃圾桶前吐了很久,看起来像是急性肠胃炎发作,他强撑着往外爬,好不容易才拧开门爬出去,敲响了对面的门。
李娟正在家中照顾着女儿,开门看到刘小刚趴在她家门口,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她大惊失色,连忙把刘小刚扶进屋,焦急地拨打起急救电话。没一会儿,林久阅和沈方术便听到了救护车的警报声。
章恩义下班后得知老婆和孩子都在医院陪着刘小刚,也着急忙慌地赶了过去。他走进病房一看,刘小刚已经恢复了许多,这才放下心来。但刘小刚本该在学校,身上还穿着休闲服,他心里有些疑惑,于是问道:“小刚,你今天没去上学吗?”
“我昨晚开始就很不舒服,我妈给我请假了。”刘小刚处变不惊,这套说辞他早就已经设想好了。
章恩义心疼起这个稚嫩的孩子,又问道:“那你妈妈不在家吗?这都下午了,怎么没看到她人啊?”
小刚妈接了个见不得光的活儿,几天前就拖着行李箱走了,为此刘小刚也编好了一套说辞,“我外婆也病了,挺严重的,我妈过去好几天了,所以才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刘小刚脸不红心不跳,两口子做梦都不会想到,他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那你以后还是早一点买药好一些,或者直接来找我们,你昨晚要是吃了药的话,说不定今天都不会这么严重。”李娟抱着女儿站在一旁的窗户前,阳光照射着她,看起来特别圣洁慈爱。
刘小刚可怜兮兮地解释,自己是在半路上丢了钱,身上就只剩放在另一个衣兜里的几块钱,他饿坏了,只能先买了一份饭回家吃着,没想到吃完没一会儿就腹痛难忍,他都还没来得及去买药。
见他这么说,两口子的恻隐之心再次被触动,他们把恢复得差不多了的刘小刚接回了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甚至考虑到他们家经济上有困难,连垫付的医药费都未曾要过。
林久阅和沈方术望着在餐桌边啃着大鸡腿的刘小刚,怨愤章家的善意被辜负,面前这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两人是越看越气,恨不得上去揍他几拳解气。
突然,两人眼前布满了星光,那些温馨的画面匆匆闪过,像走马灯一样播放着。那些片段在章恩义的记忆里,是有儿有女的欢乐时光,是深切的羁绊,也是宿命的安排。
两人突然被传送到一个陌生的小区,这里偏僻又破败,像是那种即将被时代淘汰的建筑群。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两人循声望去,原来屋内吵得不可开交的正是刘小刚一家。
“我就说吧,章家在刘小刚心里肯定是很重要的存在,这都直接连通到他的经历了。”沈方术望着屋内厮打的场面,嫌弃得蹙紧了眉。
“什么意思?没听懂。”
沈方术望着一脸疑惑的林久阅,解释道:“刘小刚跟章家已经产生了很紧密的命运交织,你想想,他要跟他们来往,还得费尽心力去伪装,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章家是他这条路上至关重要的一环。”
“也就是说,方寸间里记录的内容是彼此连通的,只要是在彼此的人生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就可以交叉查询验证?”
“没错,就好比你跟你那铁哥们,还有你小姨一家,先用你的dna验证了身份,还能查询到他们那些与你有关的过往。想到过,念到过,都能查到,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业力标记。这也是为了方便我们调查,给予我们的权限。”
说完,两人进到屋内,他们不约而同地靠在墙边,用手捂起了耳朵,对这场纷争避之不及。
林久阅看了看地面上堆放着的大大小小的行李袋,暗自回想文件夹里的内容,“我们好像是来到了刘家躲债的时期。”
这一猜想,在一家三口的怨怼声里得到了验证。此时小刚爸爸已经出狱,因欠了不少赌债,被上门讨债的人打伤。他们一家不得不连夜搬家,去到新的城市,等待东山再起。
而章恩义当时的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可谓一语成谶,刘小刚在初中时期就已经染上了赌瘾,他的手气明显比他爸妈都好,或者说他的头脑更灵活,这让他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小金库。
他似乎并不愿意舍弃对章家布下的局,他时不时偷偷溜回来,靠着那些赌资,给章家送了一些在他这个年纪稍显昂贵的礼物,他借口是自己打零工赚来的钱,顺理成章地让那些小小的花费显得诚意十足。
章恩义和李娟感动极了,没想到他家搬走好些年了,他还一直顾念着他们当年对他的帮助。
章明珠此时已是上小学的年纪,她悄悄观察着这个爸妈时常提起的大哥哥,他总是笑得很灿烂,跟她那些咧着嘴的洋娃娃一样。她也总会在他出现时,听到他们提起当年那袋她没能吃上的糖果,尽管她暗自觉得他笨笨的,她在路都不会走的年纪,怎么可能被允许吃糖呢?
可他每次到来,总会递给她精心挑选的礼物,他既懂事又礼貌,看起来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她渐渐明白了为何爸妈总是让她向这个大哥哥学习。
后来,他还带来了一个穿着朴素,但看起来妩媚动人的阿姨,她听到爸妈鼓励她,才知道原来大哥哥和她都是被那不争气的一家之主给拖累了。所幸已经离婚了,大哥哥正努力学习,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总是有说有笑,回忆从前那段相邻的时光,仿佛那是对双方来说都弥足珍贵的情谊。可他们哪里会想到?他们一家已经落入了巨大的圈套,刘小刚稳操胜券,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林久阅看着还蒙在鼓里的一家三口,叹道:“你看,小明珠最开始是察觉出猫腻了的,可惜她年纪还小,要是能一直保持清醒就好了。”
“唉……只能说刘小刚的皮囊为他提供了有利条件,人设又塑造得很好,他爸妈还配合他打了这么多年持久战,老实说,我觉得大部份人都会上当。”沈方术怒视着刘小刚,他记得按资料里的记载,他很快就要对章家下手了。
“也不知道这时的刘小刚,内心对章家会不会也有真情?毕竟是对自己好的人啊。”
林久阅正感慨着,一转眼就看到章恩义走过去开门,刘小刚搀扶着虚弱无力的妈妈走了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章恩义出手相助。
他和妈妈被请到沙发上,他从包里颤颤巍巍地拿出一叠检查报告和诊断书,声称妈妈需要做心脏病手术,他已经联系不上爸爸,只能带来对面屋子的房产证,想找章家抵押借钱。
林久阅凑过去往章恩义手中的纸张上瞅,“看起来好像是真的,他妈妈不会真病了吧?”
“不可能吧?”沈方术走到茶几边,看了看章恩义放上去的几页报告,“不对,他妈不叫这个名字。”
“你是说这些东西是伪造的?”
沈方术站起来对两个骗子怒目而视,“你忘了他爸是干什么的了吗?我估计是从哪个患者那里偷来的。”
见章恩义有些犹豫,刘小刚又跪到他面前,声泪俱下地求,章恩义于心不忍,连忙将他扶起来。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刘小刚这副无助到极致的模样,而此时屋里又只有他和两个蓄谋已久的骗子,李娟带着章明珠正在少年宫上课,这是刘小刚早就打探好了的信息,他刻意避开,只为了把章恩义逼到穷途。毕竟他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可不能在最后关头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一连串的招数使下来,章恩义终于还是架不住心软,尽管那笔数字对于他们这样的工薪家庭来说,并不是轻易就能拿出手的,但既然刘小刚愿意拿出房产证做抵押,他还是决定豁出去帮他一把,也不枉费他这么多年对自己的心意。
眼见章恩义点了头,刘小刚不愿多给他思考空间,立马就站了起来,一副想即刻动身的架势。章恩义望了望沙发上躺着的憔悴的小刚妈,一咬牙,去到卧室掏出了存折。
章恩义很快又载着刘小刚回到家,小刚妈压抑着内心的喜悦,掏出身份证复印件,照着上面的名字写下了借条。
母子俩不敢久留,刘小刚在门口又假模假样地朝着章恩义磕了三个响头,便带着妈妈迅速与爸爸汇合。他们已经提前找了路子洗底了身份,此时正开着车前往火车站,准备逃往边疆地带避避风头。
李娟回来后察觉到衣柜里有被翻动的痕迹,全屋检查后,发现她的首饰和皮包不翼而飞。起初章恩义都没敢怀疑是小刚妈趁他取钱时洗劫一空,直到他们发现手上的房产证是伪造的,甚至对面那间屋子在他们一家三口不在家时,已经秘密交易出去了,他们才最终知晓刘家的真面目。
他们难以置信,怎么都想不通,刘家竟然会为了那么平凡的自己苦心筹谋那么多年?他们总觉得刘家是打错了算盘,毕竟他们一家不算有钱,就算掏空家底,也不过是区区几十万。
他们唉声叹气,愁白了头发,却不敢告诉女儿刘家的真面目,毕竟刘小刚塑造的形象,正是他们期盼孩子成为的样子。这么多年来,也是他们一直叫章明珠向刘小刚学习,他们不愿亲手拆除这座灯塔,只希望那束虚假的光继续照耀,而在光芒之外,黑暗里四伏的恶魔,他们却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