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的三人被动画片夺走了注意力,突然,电视机里的小人像是被装上了马达,两条腿蹬得飞快。
风从阳台上半开的玻璃窗吹进来,那窗帘像发了疯一般,胡乱地甩。
林久阅望向墙上的时钟,几根指针正以不合理的速度飞快绕行,才没一会儿,他透过窗户,突然瞧见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门锁突然转动,两人转头一看,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得响亮,惊醒了睡在床上的刘小刚。
“宝贝儿子,老妈昨晚赢了五百多块!”女人走向睡眼惺忪的刘小刚,朝他脸上猛亲了一口,“你爸还没回来呢?”
刘小刚揉了揉眼睛,看起来还没睡够,“没,估计昨晚很多人不在家,他好下手,就是不知道捞到了多少。”
“那估计得不少,不然你爸肯定比我早回来。”小刚妈看着手里的红钞票,一再确认,生怕哪一张是□□。
“对了,我昨晚在对门蹭了顿饭,那两口子看着挺老实的,我骗他们说你俩在外婆家那边的工厂上夜班,你别说漏嘴了。”
小刚妈朝儿子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聪明,但你可别提什么生活费哈,他们没要就不给。”
“那我肯定知道啊,能蹭一顿是一顿,你叫外婆送点鸡蛋来,我估计他们家吃这招。”
刘小刚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小刚妈却不同意,还提醒他那些走地鸡下的蛋,一般鸡蛋可不能比。但刘小刚有自己的盘算,他回想起这几天都是李娟拎菜回家,计划在她买了大鱼大肉时,恰好去送外婆家的土鸡蛋,以章家的良善秉性,肯定会留他美美吃上一顿大餐,他还能留个有分寸的好印象。
小刚妈认真想了想,觉得儿子的计划确实可行,一分钱不花就能白吃白喝,再加上有人情往来,他们可能还会主动邀请儿子去吃饭,她一再惊叹儿子是个天才。
“还有我的转学手续你得去办了,那个阿姨在问。”
“这马上都要放寒假了,下学期再办,你就继续装病嘛,反正你又不爱上学,”小刚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站起身,“我要去睡觉了,你自己搞定午饭哈。”
说完,小刚妈转身走回卧室,刘小刚无奈地躺了回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林久阅和沈方术望着小刚妈从自己面前走过,两人虽然已经在资料里大概了解了这一家的教育模式,但真的亲临当场,还是不免咂舌不已。
突然两人面前闪烁起一串星光,他们跟随指引,走出了刘小刚的家。
楼道窗户外的天光渐渐转暗,夕阳的余晖用最后的炽烈洒向大地,橘色的光束直直照射在章家的大门上,那场景看起来就像冬日里的暖炉,只是靠近,便已暖上心头。
刘小刚自两人身后穿过,在章家走进走出,他的衣衫渐渐轻薄,脖子上也系上了红领巾。
两人再次进入章家,章恩义正收拾着碗筷,李娟跟刘小刚告别,她脸上却有了些许尴尬的神色。
关门声响起,李娟才抱着女儿去到章恩义身边,“你说你怎么就答应了呢?本来他经常来吃晚饭,我们就没收伙食费了,现在还要接送上下学,你又不是他爸。”
章恩义挤出洗洁精,开始洗碗,“他不是说了嘛?他爸去外地打工了,他妈又要上夜班,反正我单位离他学校也不远,也算是顺路,这邻里邻外的,能帮就帮嘛。”
林久阅想起了文件夹里记录的信息,问道:“这时候是不是刘小刚的爸爸被抓了?”
“对,人赃俱获,判了两年。”
李娟抱着女儿摇来摇去,还是觉得不妥,觉得这跟替别人养孩子没什么区别。
章恩义转头看她不高兴,只好委婉一些开导她,“你想想,咱俩在这边本身就没几个亲戚,朋友又都住得远。我看小刚是个好孩子,明珠长大了要是有这个哥哥陪伴保护,对她来说不也是好事吗?咱俩就当认了个干儿子,也不是不行嘛。”
“可是……”李娟还是有些忧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爸我倒是只见过一回,但他妈那打扮,真的看起来不像是有个正经工作的人。”
“这怎么了?已经新千年了,大家打扮都时髦了,兴许人家就喜欢那种风格呢。对了,你是不是也好久没买新衣服了?明儿咱出去逛逛,也给你买几身时髦的。”
章恩义朝着李娟献媚,手上忙个不停,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上回爸住院,你不是想从小刚外婆那儿买只土鸡回来煲汤嘛?”
“对呀,他说他外婆舍不得卖呀。”
“人家要拿土鸡蛋去卖钱,那鸡多宝贵啊,当然是轻易不卖的啊,但人家小刚把自己家里留着的土鸡蛋又送了过来,多好一孩子啊。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不是说他家现在都没传出过什么动静吗?其实从小刚身上就能看出,他爸妈应该也挺好的,当时搬家可能就是两口子有点不愉快,话说得难听点也很正常。”
沈方术一听这话,抚着额叹气,“大叔,难怪你被选中呢。”
“都说保持冷漠能被这些搞诈骗的筛选掉,看来不是没道理的啊。”
林久阅正无奈地摇着头,一眨眼的功夫,竟被传送到了一间办公室。
刘小刚站在女老师身前,面露难色,“蒋老师,我妈真没时间来,她忙着呢。”
可这位老师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好好好,你每次都是这样说,她连休息时间都没有,我家访都没见着过她。那你总还有亲戚吧?叫亲戚来也行。”
“都不住这边啊,我们也是才搬来的嘛。”
蒋老师生生咽回了一口气,“那你说你怎么办?跟你聊了好多回了,还是老样子,上课不听,作业不写,每天这样来混日子,你以后是要后悔的呀孩子。”
刘小刚心里埋怨她多管闲事,语气蛮横,被林久阅和沈方术听得一清二楚。
“对了,不是有个男的来接你放学吗?他是谁啊?叫他来也可以啊。”
“老师,他只是邻居,你叫他来根本没用。”
刘小刚当然不想在章恩义面前被摘下他三好学生的面具,可蒋老师不肯罢休,必须要有个家长来沟通他的学习态度问题。刘小刚担心她下次家访会直接去敲对面的门,只好借口说回去问问妈妈什么时候休息,才终于告一段落。
两人跟着刘小刚走出去,他却并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到了无人的角落,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
他突然一拳打在墙上,给两人吓得一哆嗦,他转过身来,露出一脸的阴鸷。那表情早就在文件夹里的照片中出现过,把他那与生俱来的恶劣,披露得殆无孑遗。
他努力控制住情绪,才缓缓走回了教室。他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一声不响,也不跟任何人互动。
“所以他们就没从老同学那里听到过一句好话,都说他这人怪得很,看起来很不好惹,”沈方术站在过道里,死死盯着刘小刚,“他只在章家人面前扮演一个乖孩子,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在乎啊?”
林久阅正要回答,却瞧见墙上一纸日历掉落,教室里少了许多人,有几个小学生一直在嬉笑打闹,而刘小刚仍然坐得吊儿郎当,两人立即明白,这是直接跳到了第二天。
墙上挂着的钟滴答走着,刘小刚等到了早课前几分钟,才从抽屉里端出一碗粥,他赶紧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往肚里吞。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跟老师报告,还露出手臂上大片的红疙瘩,说要请假。老师一看像是过敏,不敢耽误,连忙让他去找班主任。
刘小刚走出教室,往肚子上使劲挠,快速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口,“蒋老师,我不小心吃到了花生,过敏了,得去趟医院。”
“过敏了?哎哟怎么这么大片?!”蒋老师赶紧拉着刘小刚下楼,去找会开车的同事,送他们去医院。
林久阅和沈方术知道他这是又要故技重施了,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他们一家已经用这样的招数逃脱了许多次。
不出所料,车子刚驶出校门口,小刚妈就恰好出现。她穿着朴素,还顶着一张憔悴的脸,被招呼坐上了副驾位,说是刚下班就直接过来了。
“实在不好意思蒋老师,我这工作时间跟你们都不一样,又很难挤出时间来,这么久才来见您一次。”小刚妈扭过身子,她粉黛未施,两只眼睛上粗黑的眼线,显得更加生硬突兀。
蒋老师留神观察着刘小刚身上的变化,担忧不止,“没关系的,我也知道你忙,等到了医院再说吧。”
林久阅和沈方术望着三人进到治疗室,没一会儿,蒋老师领着小刚妈走出来,去到僻静的角落。
蒋老师苦口婆心,劝导她再忙也不要疏于对孩子的教育,毕竟好文凭是块敲门砖,好好学习才是硬道理。她还提醒小刚妈,虽然小刚爸爸去了外地工作,但希望他能积极承担起父亲的责任,与孩子时常沟通,带动刘小刚重回正轨。
沈方术望着尽职尽责的蒋老师,朝林久阅问道:“你说要是她知道了这对爸妈的真面目,还会这样语重心长地劝吗?”
林久阅望着蒋老师眼里诚挚的神采,忍不住感慨:“她那么真诚,应该是真心为了刘小刚好,要是他们真的听进去了该多好啊,也不至于走上这样的不归路。”
但很遗憾,刘家一家三口并没有听进去,刘小刚佯装病情严重,借口要去大城市治疗,请了长长的病假。对章家那边,他却仍旧维持着原状,只是找了借口在学校前面的路口下车,等章恩义开远,他才慢悠悠走回家。
家里没有人约束,也没有人说教,他自认为这样的生活潇洒又自在,殊不知自己的人生已经是块糜烂的肥肉,表层之下,蠕动着密密麻麻的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