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久阅和沈方术重新回到大厅,杨四心跟袭月正好从楼上下来。
沈方术忸怩地把头歪到一边,又像是觉得太过疏离,这才朝着两人打了招呼。
空气里充斥着尴尬的气息,杨四心转头瞧见袭月也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便打破了僵局,“我刚才隐约听见,你们过来是想连接方寸间?那可真是太好了,久阅正好跟着你长长见识。”
“四心姐就别客气了,我也是从新人阶段走过来的嘛,我开始的时候还不如他机灵呢。”沈方术侧过身子让出了路。
“那行,你们忙吧,我跟袭月也要出去碰碰运气了。”
袭月朝着两人挥手道别,牵起杨四心的手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沈方术举起的手僵滞在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魂儿,林久阅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却连眼都不曾眨过,只是任由自己的心里大雨倾盆。
“还看啊?人都走了,”林久阅很是唏嘘,轻轻拽着沈方术坐到沙发上,“来吧,我们开始调查吧。”
沈方术终于回过神来,从衣兜里缓缓掏出一根巴掌大的雕花银管,他将银管立到茶几上,伸出两根手指施法,银管瞬间像被按下了机关,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一层接一层排列开来,交错旋转着。
银管外壳突然朝外弹开,划分成无数个不规则小块,一块块地纵向组合,又迅速向下倒伏,组成了一个稳固的底座。一根透亮的琉璃长管悬浮在中央,周身正游动着五彩斑斓的光点,像是被供奉着的神灵。
林久阅目不转睛,望得痴迷,“这就是方寸间吗?”
“不是啊,”沈方术从衣兜里掏出那袋纸团,“这只是连接方寸间的法器,叫做万灵卮。”
沈方术将纸团舒展开,又折叠成长条,“方寸间在宇宙深处,记录着这世间发生过的和未来将要发生的所有事,用章恩义的眼泪验证完他的身份信息,我们就可以调取出他的过往经历,但查阅的消耗巨大,也不是想查就能查的,这次也是因为我们门主得知蛮布囊已经逃窜,为了给你们节省时间,才让我赶紧用方寸间来调查。”
林久阅看着他把纸条一一摆到桌面上,又问:“你是说还可以看到未来?”
“当然,不过只有拥有强大力量的天神,才能承受住那种消耗,再说我们凡夫俗子看了也没用啊,也改变不了什么,”沈方术抓起纸条,望向林久阅,“你准备好了吗?我们可要‘穿越时空’了。”
林久阅紧张得不知所措,“你刚才说消耗巨大,我又没有法力,我不会回不来了吧?”
“你想啥呢?你不会以为是要去到方寸间吧?老实说,恐怕只有天帝和郭老才能真正去到方寸间。而且你放心,我当时就问过门主了,他说交给枭爷就行了,你不会有事。”
火衍枭为了让林久阅安心,也立马告知,“你们只是用灵识连接方寸间,肉身还是在这儿的,有我护住你的灵识,你大可以放心。”
“原来是这样,不过资料里不是已经整理了许多信息了嘛?那我们从哪里开始查起啊?”
“他们也只是总结了个大概,调查也是涵盖所有受害的家庭,咱俩要想查清楚章家经历了什么的话,我看还是得从他们相遇之初开始查起,”沈方术已经将纸条塞进琉璃管,又转头牵起了林久阅的手,“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从头了解好一些。”
说完,两人望向琉璃管,只见那几根纸条连同那些光点不断颤动着,琉璃管周围突然弥漫起一大片斑斓的星云,迅速朝着两人扩散开来。
只一眨眼功夫,两人便已栽倒在沙发上,只浅浅呼出均匀的鼻息。
烟花盛放,欢呼不断,马路上堆满了炸裂的红纸,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硝烟味。
林久阅和沈方术四下环顾,望着那一张张迎接千禧的笑颜,终于明白一切始于这场彻头彻尾的狂欢。
人流从林久阅身后穿过,他惊慌地摸了摸身子,又瞬间恍然大悟,不自觉怪笑,“我差点忘了,我肉身还留在基地呢。”
沈方术并不见怪,只是拉着他去到一边,指了指前方的房子,“你看到那片星光没?那是给我们的指引。”
林久阅抬头望去,窗玻璃上跳动着零零星星的光芒,就像是从田野里被活捉的萤火虫,正着急忙慌要逃出樊笼。
两人瞬间被投放到屋内,他们认出了那正收拾着厨余垃圾的英挺背影,正是方才见过的清瘦轮廓,没想到与年轻时的身影对比起来,他在几十年后挨过了风霜,也只是怠倦了一点。
章恩义转过身露出了紧致的脸,那意气风发的姿态,让林久阅不禁猜想,或许此时正是他的大好年华。
两人自然也认出了他的妻子,她正抱着牙牙学语的女儿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拨浪鼓,孜孜不倦地教着女儿喊爸妈。
“章恩义、李娟、章明珠,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啊。”沈方术站在一旁,忍不住感叹。
林久阅望着婴儿时期的章明珠,笑得柔软,若不是沈方术推了推他,说那章恩义看着像是要出门,他险些要忘记此行的目的。
章恩义拎着垃圾袋走向大门,两人立即穿门而出,一眼望见对门大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蹲在门口。他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手里握着半个干巴巴的馒头,正呆呆地望着楼梯,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刘小刚?还真是看不出他以后是个诈骗团伙的头目。”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啊。”
话音刚落,章恩义推门而出,也瞧见了这个孤独的小孩,“哎哟,你是新搬来的邻居吧?”
刘小刚抬头看了看他,默默不语,又转回头嚼着那难以下咽的馒头,目不转睛地朝下望。
章恩义探头往屋里看了看,屋里一片冷清,他猜测那对夫妻可能是扔下孩子出去撒欢了。他这几天从妻子口中听到不少新闻,隔壁的老爷爷前不久过世了,新搬来的邻居正是继承了他的房子,搬家那天还吵个没完,那男人身上酒气都未散。这才几天时间,就已经打了两回,时不时传来摔瓶子的响声,但好在两人似乎晚上都不在家,并没有扰人清梦,邻居们这才隐忍了下来。
“小朋友,你吃饭了吗?我们屋里还有半只烧鸡,要尝尝吗?”
刘小刚早已饥肠辘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向章恩义,顿时喜笑颜开,“好啊叔叔。”
章恩义并未察觉他突变的示好有什么不对劲,还傻乎乎地让他等着自己,说得先去丢垃圾。等他走下楼时,刘小刚又变回了那副冷漠的神色,转身回屋拿起钥匙,关掉了灯。
等章恩义重新回到楼上,刘小刚已经站在紧闭的房门前等他,“叔叔,我爸妈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们啊。”
“我们是邻居呀,你爸妈应该不怪罪吧?这些天没见着他们,才没能打声招呼。以后来往多了,就更不是陌生人了呀,你就放心吧。”
刘小刚露出天真无邪地笑,跟着章恩义走进了他的家。
李娟一眼认出了跟进来的小孩,她已经见过几次他独自在楼下玩耍,也不跟过路的邻居打招呼。这次她终于听到了小孩的声音,他礼貌又温和,触及了她的软肋,她下意识地认为这是小孩解开了防备,于是从屋里翻出汽水和糖果,递到小孩手里。
“甜吧?”
“嗯!我已经好久都没有吃过糖了。”
李娟望着刚才被章恩义丢进垃圾桶的那半块干馒头,皱起了眉,“你爸妈没给你做饭吗?”
“没有,他们不会做饭,”刘小刚垂下了头,看起来委屈巴巴的,“他们今天也忘了给我留钱。”
李娟怀抱着女儿,轻轻拉开易拉罐拉环,递了过去,“那你平时都怎么吃饭啊?”
刘小刚大口大口喝起汽水,打了个响嗝,“我们之前住在外婆家,是外婆煮饭。搬过来的时候,外婆教了我煮面条,她说只要挑出一根甩到墙上,能粘住就是熟了。我吃了几天吃腻了,就换着包子馒头吃。”
“哎哟,”李娟忍不住怜爱起他,“我这几天总看到你在楼下玩,你怎么没去上学呀?你爸妈在哪儿工作啊?”
刘小刚放下汽水,脱口而出:“转学手续还没办好,我这几天都不舒服,就请假了,等周一就会去学校了。我爸妈在工厂上夜班,现在离得远,也在想要不要换份工作了。”
此时,章恩义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他把香喷喷的烧鸡放到刘小刚面前,还特地给他炒了一盘青椒炒蛋。刘小刚接过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点吃,不着急。”
夫妻俩望着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小孩,心里不是滋味,章明珠像是感应到了父母的情绪一般,哇哇大哭起来。李娟哄了好一阵也无济于事,只得把女儿抱进屋,试着将她哄睡。
刘小刚很快就吃光了两大碗饭,他摸了摸饱胀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笑。
章恩义收拾起碗筷,刘小刚抢着要帮忙,可章恩义却将他的手推开,还把刚才拿出来的一大袋糖果递给他,“我看你喜欢吃这糖,这些你拿回家去吃吧。”
“不行,我要是拿走了,妹妹就没得吃了。”
章恩义望着这纯真的小孩,忍俊不禁,“妹妹还小呢,她吃不了的,这些本来就是给客人准备的,你带回家去吧。”
“那谢谢叔叔了,叔叔真是个好人。”
说完,刘小刚起身就走,林久阅和沈方术率先去到楼道等他,果然不出所料,他关上门转过身,掂了掂手里的糖果,眼睛里立即流露出一种狡黠的光芒。
两人进入他的家,看着他打开一个柜子,里面堆着各种零食,饼干、酸奶、肉脯,应有尽有,简直是个小型零食铺。那油亮亮的红豆面包卷抹足了豆沙,林久阅看得嘴馋,惊呼已经好久没有见过这么足的料。
刘小刚将糖果扔进去,又拉开一个抽屉,确认一叠小面额的纸钞还在里面,这才坐回沙发打开了电视。
“这小子,够能装的啊,”沈方术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如何博同情了,这是打小就选好了路子?”
林久阅也猜不透刘小刚的心思,问道:“图啥呢?就为吃一顿热乎的家常饭?”
“说不定是为了能一直吃呢?谁不想有人做饭给自己吃啊?”沈方术坐到刘小刚旁边,双眼直勾勾盯着他,“对吧?有便宜不占,不是你们这种人的风格。”
“唉……还真是打小就会行骗,‘年少有为’啊,”林久阅也坐到刘小刚旁边,“我估计刚才已经有人路过了,但真正邀请他的只有章叔叔,鱼咬饵了,他才愿意搭理,才会花心思去周旋。”
两人睨视着坐在中间的刘小刚,只盼着尽快完成调查,将长大成人的他缉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