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坠 第90章 第 90 章

“我没有……”舒萤晞第一次看这样的程清野，他的语气无波无澜，但是眼底却悄然涌起一阵她看不透的雾气，明明只是餐桌对面的距离，两人的距离却那么遥远，她想要解释，不是这样的，他们都不是无足轻重的人，自己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于那些向她施展善意的人的伤害。

她率先当了逃兵。

两人周围凝滞的空气被楼梯上踢踏的脚步声打断，睡眼惺忪的韩诺遥揉着眼睛下楼，看见两人便从扶手空档探出脑袋：“你们起这么早呢。”

心底泛起的苦涩和无奈被第一时间压制回去，舒萤晞吸了吸鼻子，仰头笑了笑：“你也不晚呢。”

韩诺遥咕咕哝哝地跑下楼，拉开椅子在舒萤晞旁边坐下，说昨天她们还是睡得太早了，回房之后都没有聊天，在舒萤晞住进家的那段日子，两人每晚都会聊天谈心，没想到昨晚自己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在韩诺遥抱怨的功夫，程清野转身去厨房，拧开煤气灶，重新下了一碗面条端出来。

他把碗筷放在韩诺遥面前，没什么表情地说了句：“我上去叫下陈之雨，诺遥你慢慢吃。”

韩诺遥今早是被肚子咕咕叫吵醒的，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含含糊糊地回答：“啊，好的，谢谢学长。”

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程清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些，一下又一下，咚咚地敲着地板。

面条还没有完全咽下，韩诺遥抬头瞄了一眼，看见程清野欲言又止地望了舒萤晞一眼，她又转过头看看旁边，桌下的小手正不知所措地绕着衣角呢。

“你们俩吵架啦？”韩诺遥直觉敏锐，开门见山地问道。

“啊？”舒萤晞吃了一惊，这就看出来了？

韩诺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面汤，不得不说学长的手艺还是很好的，她换了个说法：“哦，闹别扭了？”

“没有……”舒萤晞垂着头回答。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发脾气的女生佯装不理旁边的男生，虽然冷着脸，但男生依旧好脾气地弯下身子，确认她的状态。

情侣之间的情趣，她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

“唔，那就好。”韩诺遥没有多往这方面想：“那别是看我不顺眼吧哈哈哈，我一来他怎么就走了。”

“大概是想一会儿早些收拾回去了吧，你别多想。”

“哈哈好嘞。”

……

韩诺遥吃完面后，舒萤晞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好后又用抹布擦干，整整齐齐地摆回橱柜。陈之雨被程清野叫醒，顶着鸡窝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便噔噔瞪地跑了下来，程清野跟在他身后沉默地下楼来，舒萤晞和他视线相对，只觉目光有些冰凉。

四人分配任务，从客厅到厨房、卫生间以及卧室，每人各负责一片区域，打扫清理，将房屋复原，韩诺遥带了几个特大号的黑色垃圾袋，抖落开袋口往地上一抛，让他们把垃圾都扔在里面。

舒萤晞原本手上就忙着擦碗筷的活儿，便应下厨房的活儿，韩诺遥负责客厅，陈之雨认领了卫生间还有庭院的善后处理，剩下的房间便落到程清野的头上，他淡淡地哦了声，头也不回地转身，只身一人上了楼。

不知怎的，平日里看起来挺拔的背影孤零零的，舒萤晞心里像是有一块塌陷下去，空落落的。

四人分工合作，清扫工作很快完成，几人各自带着来时的行李，一一检查水气煤电后，韩诺遥拿着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从厨房到客厅又绕去房间，将房屋的大致情况拍下后给对面发过去。

当时在订房时预先交了一部分押金，退房交接没什么问题再退还。

支付宝到账的提示音响起，韩诺遥满意地收了手机，挽着舒萤晞的胳膊晃啊晃：“大功告成，这两天寿星还算玩得开心吧？”

她和韩诺遥走在前面，两位男生在身后推着行李箱，舒萤晞点了点头，轻轻地道了声谢，眼角余光里，程清野手里推着只黑色行李箱，侧边的拉链处有道白色的灰尘印记，她认出来，那只里面装着的是她换下的衣服。

“现在怎么说？”陈之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要去店里还租来的衣服。”韩诺遥伸手把男生们身侧的箱子拽到身边，视线落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某位学长身，顿了顿。

“那我陪诺遥吧。”

“好耶！待会好好把昨晚上错过的夜聊时刻给我补上。”

从头到尾，程清野没有再看过她一眼。

叫的车很快便开到了门口，一蓝一白前后脚地停在路边，帮她们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陈之雨先一步坐进了后面那辆蓝色车的副驾驶，韩诺遥也先上了车。

后备箱的门缓缓落下，眼前那人仍旧一言不发地站着。

陈之雨从副驾驶探出脑袋，朝他喊：“干啥呢，程清野，上车啊。”

“你……”沉默许久的人终于开口，嗓音有些低哑。

“考虑好了？”

“嗯。”

“没有什么话想说吗？”不动声色的，程清野上前了一步，咫尺的距离，静的她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跳。

该结束了。

舒萤晞闭了闭眼，又睁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学长再见。”

-

上车后，舒萤晞和韩诺遥坐在后座，韩诺遥拿了耳机线，往手机上一插，分给她半个。

“我怎么感觉你和学长今早上怪怪的？”

韩诺遥留意到两人刚才几乎全程零交流，只有帮忙搬行李上车时好像才说了两句话。

舒萤晞眨眨眼睛：“有吗？”

原来他们的状态旁人也能看出来。

“快说啦。”韩诺遥歪着脑袋往她肩膀上一倒，嚷嚷道。

舒萤晞把自己以后不再回程家的情况如实以告，原本她没打算这么早告诉韩诺遥，但冷不丁地一提，想起刚才程清野的落寞神情，舒萤晞心里有些难受。

情绪有时候需要一个出口。

“哇，宝宝。”韩诺遥惊讶地弹射起身，掰过舒萤晞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做的决定？”

“昨天。”舒萤晞知道，在夏楠忆那些不堪的话说出口时，她就没有理由再赖在程家了。

“你这也太快了吧？”韩诺遥看了后视镜一眼，声音小了些：“学长都没有时间缓冲。”

在韩诺遥看来，舒萤晞哪都好，漂亮低调，甚至有点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同龄女生，有些过分的成熟。在她的那个世界，极力避免着自己给身边人带来的伤害。

尽管他们的关系已经如此亲近，韩诺遥也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己帮她解决过多少困难。事实上，舒萤晞很少开口向她求助，如果不是到自己承受能力的极限，她甚至都不会开口同韩诺遥说一句。

所以，那晚在接到舒萤晞的电话时，尽管什么都还没说，韩诺遥也能在她开口之前判定，舒萤晞需要她。

韩诺遥花了很多时间去适应舒萤晞和人相处的模式，把朋友们推开不是冷漠，而是担心给他们带来伤害，一些女生之间独有的细腻情感，显然男生不能完全体会，尤其是还没有什么感情经历的男生。

她很能理解程清野。

“你要学着相信身边的人。”韩诺遥靠在她的肩头，一只手举高揉了揉她的发顶：“朋友都是相互选择的，如果我们真的受到伤害，自己觉得承受不了，我们也不会待在你身边的。”

窗外的行道树飞快地倒退，女生轻轻的话语落在耳边。

“所以不要总是活在想象的苦难里，你没有麻烦我们，或者说即便有，但我们也不会认为那是伤害和麻烦。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在我看来友谊就是用来打扰和麻烦的，或者说……”韩诺遥浅笑了声，“我已经习惯厚脸皮地麻烦你们了。”

“我相信，这段日子，你给学长还有叔叔阿姨也带去了很多美好，这些都是你的存在而带来的。”

“学长难过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认为我们原本是可以依靠的。或者说，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他以为你会把他当成倾诉和依赖的对象。”

“萤晞，其实你可以学着慢慢依靠我们的。”感受到身边女生肩膀微微的抽动，胳膊偷偷从身后绕过，轻轻揽过，韩诺遥安慰她道：“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但没关系，我会陪你。”

-

还衣服的那家店在言江一中附近，工作人员仔细检查了下衣服和鞋，没有明显的污渍和破损，便交接收了下来。韩诺遥问舒萤晞这会儿去哪。这两天的起伏波动，说不累是假的，舒萤晞想了想，说自己先去学校看看。赵悦把房间留给了她，刚好趁着这会儿空闲的功夫，她可以去看看还有什么缺的，现在才上午，临时有什么再去买也还来得及。

韩诺遥清楚她的个性，不想开口的时候甭管旁人怎么劝都没用，便也不再坚持要带她回家之类的话。

周末的言江一中格外寂静，不再有朗朗读书声，舒萤晞裹紧了校服，空无一人的道路，银杏树叶踩得咯吱咯吱响，她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捡起一片。

硕大的叶片，金黄灿烂。

完整的没有一点破损，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金色的光。

心底莫名涌起一个念头。

真好看呀。

如果他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