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坠 第89章 第 89 章

那晚四人在院子里待到很晚，白天串好的串吃了个精光还不够，陈之雨吵着闹着还没吃饱，没办法，程清野只得又去厨房炒了个蛋炒饭，顺便温了点酒酿端出来，韩诺遥和她小酌了几口，明明没有度数，却七歪八倒地靠在彼此身上。夜晚凉风习习，桂花扑簌簌落地，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勺子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陈之雨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炒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她听见他发出的一声轻笑，手机解锁，传来某个游戏启动的背景音乐。

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一切声响和动静好像都变得慢了下来，视线里模糊的身影走到面前，还没来得及看清拿人的脸，眼皮便再也睁不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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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实，阳光照了进来，不一会儿脸被晒得发烫，舒萤晞模模糊糊睁开眼，便看见素着一张白净脸的韩诺遥把她搂了个结结实实，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八点一刻。她轻手轻脚地把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放了下去，又小心地把被子掖好，穿好鞋后踮着脚溜出房间，轻轻地把房门带上。

昨天什么时候回的房间来着？

记忆还停留在小院里几人玩闹打趣、侃天侃地的一幕，怎么就睡回房间了？舒萤晞狐疑地往楼下走。

她们睡的那个房间有卫生间，但怕吵醒韩诺遥，舒萤晞便决定去一楼的卫生间洗漱，隔壁房间的门还关着，男生们还在睡觉。

也是，昨天玩到那么晚，今天应该会睡久一点吧。

舒萤晞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目的地直奔走廊尽头洗手间，为了方便，韩诺遥买了不少洗漱用品，每个洗手间都搁上几支牙膏牙刷，还有一次性的洗脸巾。拧开水龙头，牙膏挤在牙刷上，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的时候，门外好像有什么动静，混在水声里，舒萤晞没多想，洗干净脸后便转了下门把手出去。

原本暗沉沉的客厅亮了灯，厨房的窗帘被人拉起，竟然成为一楼光线最充足的地方，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工作，一道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

带上门时发出的动静让他回了头，昨日的盛装尽数脱下，换上原本自己的衣服，穿着运动服的少年冲着她歪了歪头，打招呼：“早上好。”

“啊，早。”舒萤晞没有想到程清野也起得这么早，往厨房快走几步，看到他身后冒着热气的水，问：“你……就做早饭吗？”

对面的人掀了掀眼皮：“嗯，你不是起了么？”

“哦，要不等他们俩起了再吃？”这么早把人家薅起来做早饭，就算是寿星舒萤晞也觉得未免太惨无人道。

“不用。”程清野转了个身回去，长长的胳膊打开上方橱柜，拿出面条抽出一小支，水开后撒了一小把，“你先吃吧。”

“他俩万一中午起来，那不是要饿坏了。”

不一会儿，程清野便端出两碗干净的素面，青白葱段撒在面条上，赤色的汤底卧着圆乎乎的白煮蛋，芝麻油激发出香气，热腾腾地往人鼻子里钻。

两人在彼此对面坐下，她那碗连同餐具被推到面前，舒萤晞道了声谢。

妆容褪去，华服脱下，换上贯日穿的衣服，顶着平日里素净的一张脸，舒萤晞有些恍惚，昨天穿着礼服抱着转圈的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对面那张同样清秀的脸抬起，舒萤晞发现，原来有些人就算不化妆也是天花板级别的高度了。

程清野看她未动一筷，皱了皱眉：“不对口味？”

舒萤晞飞快移开眼睛，连忙否认：“啊，没有没有。”刚扒拉了两口面条，她便又听到他淡淡的声音响起。

“待会一起回家？”

再寻常不过的语气，程清野闲闲瞥了她一眼，见她没反应，继续说道：“爸妈说今天带我们去吃烤肉，就你前阵子念叨那家。”

程清野家附近的商场新开了一家烤肉店，很有名的韩国烤肉，舒萤晞一直想吃却找不到机会，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大考小考一场不落，舒萤晞都感觉喘不上气，每次吃饭都是匆忙扒拉两口能填饱肚子就行，每次徐叔的车开过那个商场时，她总是默默地叹口气。

没想到被人记了下来。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舒萤晞已经习惯程清野在她面前提起“爸妈”“我们家”之类的词，事实上如果没有前两天那糟心的一幕，舒萤晞也以为这样的状态可以持续下去。

姜蕊那张被气得煞白却仍然面色镇定地安慰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舒萤晞垂下眼睛，汤勺搅动着碗里的面汤，犹豫再三后开口：“嗯……”

“你先回去吧。”

她想，她不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程清野家。叔叔阿姨不介意，那是他们大度，不和爸爸妈妈计较。但有些事，尤其是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嘴里说着没关系，但舒萤晞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人家善良。

不能把人家的善良和客套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什么叫我先回去？”程清野放下碗筷，定定地看着她。

她家的情况他这两天看得不能再清楚，有外人的情况下，叔叔阿姨还能撕破脸吵成那个样子，要是她回去？

……

程清野无法想象。

他能做的，就是把她带在身边。

舒萤晞抿了抿嘴，看见面汤里映着倦容的自己，有些无奈，笑了笑：“你就别管啦，我都已经和赵老师说好啦……”

在来别墅前的那个晚上，舒萤晞就联系了赵悦，拜托她尽快向学校申请一间学生宿舍，越快越好，或许是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吓坏了她，赵悦安抚她，周一一早她就去学校找领导，这几天如果需要，舒萤晞可以先在自己的教职工宿舍休息。

她不想再给别人带去麻烦。

舒萤晞扯着笑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告诉程清野之后自己会住在学校宿舍，淡淡的笑容凝固在男生脸上，暗色的瞳眸沉得更深了些，连声音也一并冷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啊？”舒萤晞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着她一辆茫然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些情绪，搅得他混乱心烦。

“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回家了？”

她还能去哪儿？言江一中的学生宿舍早在她开学前的那个暑假就早早地定下，她这个时候申请哪里还有名额？印象里上次许晗意对她居高临下的态度还历历在目，这么快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像是一股气在胸腔里起七上八下，横冲直撞地五脏六腑都疼，程清野蹙着眉问她。

“没有呀，那是你家嘛……”舒萤晞全然没觉察到他的情绪，认真地同他解释：“这么久打扰你和叔叔阿姨我也很不好意思呀，也不能一直住下去吧。”

现在才高一，不知道舒落和夏楠忆什么意思，她总不能白赖在程家三年吧。

“我说你打扰我们了？一直住下去怎么不行？”程清野看着她不谙世事的模样，又气又心痛。

“啊？……”舒萤晞有些错愕，他生气了？

对面男生冷着一张脸盯着她，薄唇微抿，脸上没什么表情。

舒萤晞耐心解释：“你们没说，但是那不代表我没有呀，如果换做是我，我肯定也会介意的。”

她毕竟是外人，小时候就算是长辈亲戚家的孩子在她们家多待了两天，舒萤晞都觉得浑身不自在。生活作息、习惯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没有影响。在程家的这些日子，虽然多数是开玩笑，不过舒萤晞确实也能感受到，叔叔阿姨照顾她的程度其实比程清野还要多，尽管这个话题常常被拿来打趣，但在天还蒙蒙亮的清晨，舒萤晞吃着笼屉里还温热的小笼包时，切得满满当当的果盘端来眼前，她想，如果不是自己的话，姜蕊应该可以睡晚一点起床吧？

谁喜欢一大早起来在厨房忙活啊。

“怎么不商量一下？”程清野耐着性子，压着嗓子问她。

这么大的事，在她看来就是通知一下，明天开始她要去学校住了，不用他们了。

是这样吗？

“唔……”舒萤晞默默地垂下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程清野僵着笑了笑：“舒萤晞，你真的把我当成过朋友吗？”

“我应该从很早之前就说过，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没想到这么久，你还是习惯一个人做决定是吗？”他的语气里止不住的失望，因为语速过快，声音也有些颤抖，程清野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只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正在失去她。

借住只是短暂的，她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家，老实说，舒落和夏楠忆昨天闹成那个样子，他其实没有多往心里去，甚至还有一瞬间在心里偷偷庆幸过，这样的话，她就更不会回到自己家了，至少可以待在他的身边。

但是他没想到，她依旧是那个习惯单打独斗，不靠任何人的舒萤晞。就像她第一次从家里跑出来那样，那时她最信任的是韩诺遥。那时的他关系同她还没有这么亲近。

只不过，这么久了，他以为总会有点改变的，哪怕只是一点信任也好，在遇到困难时，在碰到自己搞不定的问题时，有那么一瞬间会想起，她身边还有自己，可以向他寻求帮助。

是他自作多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