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简 第4章 下摆

四｜下摆

半夜一点多，沈时简醒了

她睡眠一直很浅，醒了就睡不着，这是常态，窗外有月光，薄薄的一层白，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道细长的光，她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她顿住了

沙发上有一团小小的黑影

影影约约能辨认出是那个女孩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勾出一道冷白色，她缩在最暗的那个角落，只有眼睛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沈时简愣住了

客厅没开灯，只有月光和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昏黄，两种光在空气里交缠，把一切染成灰蓝色，外面的蝉鸣也已经停止，世界徒留一片寂静

她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那女孩没有动，沈时简也没有动

然后沈时简转身，回房间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她推开房门，走进去，在黑暗里站了两秒

她又走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条毯子，淡灰色的，边角洗得有些发白

她走到沙发前，弯下腰，把毯子抖开，盖在那女孩身上

那女孩抬头看她

第三次对视，很近，近到沈时简能看清月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片的

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攥住她的睡衣下摆

那手很小，骨节微微凸起，没什么力气，就那么轻轻攥着，像攥着什么随时会碎的东西

沈时简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那女孩的手白的有点透明

她应该挣开的，她想

但她没有

她站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和那女孩平视

“睡不着？”

那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还是无神的，但攥着她衣摆的那只手，没有松开

“怕黑？”

摇头

“饿？”

摇头

“……”

沈时简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她从来没有和这么小的人说过话，不知道七岁的小孩会怕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睡觉

那女孩还是看着她，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沈时简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怕黑。她跟母亲说过一次，母亲说“别瞎想，快去睡”。后来她就不说了。后来她就告诉自己：黑暗里没有危险，这是逻辑可以证明的

但她没有把这个故事讲出来

她只是蹲在那里，任由那女孩攥着她的衣摆

很久

久到月光从她身上移开，移到沙发靠背上。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刺，久到外面有一辆夜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深处

那女孩终于松开手

沈时简站起来，腿麻得她皱了皱眉。她活动了一下脚踝，低头看那女孩，那女孩已经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睡

沈时简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那女孩脸上，毯子盖得很好，只露出半张脸，那半张脸看起来终于不那么空了，有了一点温度，像是终于有了一个七岁小孩该有的样子

沈时简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不知道这女孩叫什么

母亲在电话里说“小也”饭桌上也只叫“小也”但那是小名还是什么？姓什么？几岁？哪天生？从哪个亲戚家来？父母出了什么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月光把一切都镀成了银白色，沙发、茶几、墙上的挂钟，还有蜷在沙发角落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然后她转身，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