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简 第5章 沉默

五｜沉默

沈迟也不说话

这是沈时简在女孩来家里的第三天确认的事实

第一天她以为只是怕生。第二天她以为是不习惯，第三天早上，母亲在饭桌上问她“想吃什么”女孩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母亲又问了两次，她只是摇头，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个音节

“在学校也不说话”母亲后来在厨房里小声跟父亲说，“表姨那边的人说，这孩子父母出事之后就不开口了，医生说是什么选择性缄默症”

沈时简路过厨房门口，听到了

选择性缄默症，她在医学入门书里看到过这个词，患者在特定场合能正常说话，在另一些场合却会“失声”，通常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她站在厨房门外，听着里面洗碗的水声和母亲轻轻的叹息

“以后多照顾着点吧……”父亲说

沈时简没有逗留，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她在家看书，客厅里很安静，沈迟也坐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像前几天一样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斑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沈时简翻了一页书

余光描绘着女孩的轮廓

她还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小小的雕塑，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时简看了她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母亲打电话说临时要加班，父亲也不回来吃晚饭，沈时简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到餐桌上

“吃饭”

沈迟也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

她依旧像前几天一样安静，也依旧是小口小口地吃，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沈时简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吃

沈时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眼神很轻，并没含有什么情绪，但她看懂了，那不是在看她，是在“确认”她

确认她还在，确认这个空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吃完饭，沈迟也主动把碗筷端到厨房水池里，然后她走回沙发，又缩回那个角落，继续看着窗外

天黑了

沈时简开了灯，继续看书。看到一半，她抬起头，发现沈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正在看她

这次不是“确认”的眼神

是看着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在看某个不相关却好看的风景

沈时简和她对视了两秒

“怎么了？”

沈迟也摇了摇头，又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灯的光晕，和偶尔驶过的车灯在玻璃上一划而过

沈时简好奇一件事

这女孩来家里三天，她没听见过她的声音

不是不说话，是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都轻得像没有

沈时简合上书

“你以前住在哪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或许只是想知道，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沈迟也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在沙发垫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太暗了，沈时简看不清。她起身走过去，蹲在沙发旁边

沈迟也又写了一遍

那是是一个地名，一个很远的城市，沈时简只在新闻里听说过。那个城市半年前发过洪水，死了很多人。

沈时简蹲在那里，没动

沈迟也写完那个地名，就把手缩回去，继续抱着膝盖，她没看沈时简，而是继续看向什么也没有的窗外

沈时简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两秒

她想说点什么，但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从来不会说那些安慰的话

最后她只能走回书桌前，坐下来，重新翻开书

但她没再看进去一个字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沈迟也已经闭上眼睛，蜷在沙发角落，像是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

沈时简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站起来，回房间拿了和昨天一样的毯子，又一次盖到了她身上

沈迟也的眼睛动了动，却没睁开，但她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再次攥住了沈时简的睡衣下摆

沈时简没挣开

她蹲在那里，任由那只小小的手攥着她

“睡吧”

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落下，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沈时简站起来，走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蜷在沙发上的小小身影，裹着毯子，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这个女孩，多久没有说过话了？

从父母出事到现在，有半年了吧

半年不说话。那些话都去了哪里？都憋在心里，还是慢慢消失，变成别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记住，这个女孩不是不想理人，是暂时不会说话

她叫沈迟也

七岁

不会说话，但会攥住一个人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