踟蹰 第6章 选择

深夜，顾则珩躺在床上梳理白天发生的事。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是母亲幼时给他下达的指令，也成了他这些年深入骨髓的信念。

突然，他好似想起来什么事，拿起了枕边的手机。

解锁，打开微信，在【溪】的对话框中输入“你到家了吗？”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因为他发现已经两点多了。

他合上手机。觉得自己刚刚的举动特别奇怪，他想了一会，也没想出来奇怪在哪。

他决定先睡觉，不再去想。

他再次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莫名地浮现了一张红红的脸，那个女孩略带惊讶地看着他，眼神专注，却有一丝怯生生的。

是沈溪的脸。

他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对沈溪印象深刻。

他又无端想起周明轩亲昵地叫她小溪，他想到她也那么专注地看着周明轩。她叫周明轩“明轩”。

她叫自己什么来着？

顾总。

他莫名有些烦躁。他又拿起枕边的手机，给周明轩发“你毕业后和沈溪有联系吗？”

又逐字删除。

他关掉手机，继续尝试睡觉，自嘲于自己刚刚的举动。

他想干什么？如果真被周明轩收到，这家伙一定会嘲笑他。

“嘲笑”——当这个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可惜他没有抓住。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些异常的想法。开始闭上眼睛一一梳理起今天酒会的成果，准备明天安排下属逐一跟进。

——

沈溪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钟了，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坐到书桌前开始码字了。

今天她的状态很好，文思泉涌。

不知写了多久，她感到有些口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着水杯去厨房接水。顺便瞄一眼手机。

有未读微信消息。

来自许念。

【你是不是又没有吃早饭！我给你点了东来顺家的粥和糕点。一会估计会送到。你记得拿。】

【收到！谢谢许大美女［亲亲］［亲亲］】沈溪可太爱许念了。

【不客气［亲亲］新大纲尽早提交哦，你刚出售影视版权，平台流量会向你倾斜一段时间，趁着这个热度抓紧推新文。】许念又是秒回。

【好［加油］】沈溪回道。

没过多久外卖就到了。

沈溪吃着许念给她点的爱心早午餐，不禁回忆起她和许念的初次见面。

她签完绿江后，许念就成了她的责编。一开始她一直跟许念在线上沟通，后来有一天，许念突然问她是不是在上海，她回答是。许念就约她一起喝个咖啡。

沈溪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会，她一直盯着咖啡厅的大门。过一会见一个美女推门而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衬衫，搭配一条浅灰色阔腿裤，脚踩一双细跟高跟鞋。她生着一张开阔舒展的鹅蛋脸，浓密微扬的平挑眉衬得一双桃花眼格外夺目，鼻梁挺拔流畅，红唇鲜艳饱满，锁骨长度的慵懒大波浪松散垂落，显得是那样的自信和松弛。

沈溪自顾自地欣赏着，却见那个女生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沈溪你好，我是许念。”美女笑着伸出手。

“你好漂亮。”

“你怎么知道我是沈溪。”沈溪的疑问脱口而出。

“哈哈，谢谢你的夸奖。至于我怎么认出来你的，这是秘密。”许念笑道。

她们两个人很投缘，当天聊了好久好久。之后也经常约着一起出去玩，慢慢地就成了好朋友。

可以说，许念是沈溪最好的朋友。

许念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她总是可以敏感地发现沈溪的真实需求，给到沈溪满满的关心和爱。

最重要的是，许念教会了沈溪如何享受生活。

沈溪一直是用力过度的，是拧巴的。她的文字有力量，却少了一些对真实世界的描绘。

因为她没有体验。她的生活太单调，太无趣了。

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有趣。因为有趣需要花钱需要花时间，更需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可是沈溪需要用力活着才能活下去。她没有停下来的勇气。自然也没办法真的看到这个世界。

是许念，带她去滑雪，去做陶艺，去游泳，去爬山，去野营……去做一切与努力无关的事。

许念教她化妆，教她穿搭，教她发现自己的美。教她不用那么用力也可以收获很多喜爱。

许念让她看见，生活中有很多寻常的、美好的存在——清晨阳光在窗台上留下的光影，雨后泥土中别样的清新，路边馄饨摊上氤氲的蒸汽，小区楼下几只打闹的猫咪……这些美好无需费力就能感受到，这些微小的平凡的存在才让生活变得鲜活。

许念让她知道，人不需要完美才值得被爱。人可以犯错，可以狼狈，可以崩溃，这些都没关系，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因为这些而离开你。

她也问过许念，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因为我很喜欢你呀。】许念笑着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没有理由的偏爱，轻轻融化了沈溪心里那座用自卑铸成的坚固堡垒。

也许这就是她没那么执着地追寻顾则珩的原因。

她承认自己有压抑，有自卑，这些是她难以将爱宣之于口或者付诸行动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是，她爱自己，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知道这个世界有人在爱着她。

即使没有顾则珩，也没关系。

想到这，她觉得自己通透了。大口喝了最后一口粥。

一个纠结却悄然浮上心头。

要不要和顾则珩说一下自己已经到家了？

本来她昨天要说的，但是又觉得对方只是礼节性地说一下，没必要真的回复，也不是多亲近的关系，还要报备到家了，真的很奇怪。

后来她收到周明轩的微信，问她到家没，她回复到了。

她想，也许周明轩和他还在一起，周明轩知道了，他也就知道了。如果他真的关心，那他也知道了。如果他只是礼貌性地顺口一提，那自己的消息会显得尴尬。

总之她小小地纠结了一番就睡觉去了，酒精让她很快睡着了。

但是为什么在她享受友情温暖的当下，这个不合时宜的纠结又来了呢？

沈溪刚通畅的心又堵了一下。

堵就堵着吧，沈溪收拾了一下碗筷，继续肝文去了。

——

顾则珩一上午都在疯狂地忙碌着，像一个指挥型机器人一样，发出一条条指令，收到一条条反馈，再继续发出一条条指令……

直到下午一点，他才吃上今天的第一顿饭。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未读信息，把所有公司的和个人的消息处理完毕，终于有空松了一下脑子。

他莫名想起自己昨晚没发出去的消息，他点开【溪】的对话框，输入【你昨天到家了吗？】点击发送。

【到了。谢谢关心。】过了好久才收到沈溪的回复。

【好。】顾则珩秒回。

他感觉自己这会儿才算是把待办事项都办完。

周明轩来的时候，顾则珩刚吃完饭，正准备和林岩核对下午开会的内容。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说“请进”，周明轩已经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整个人透着一股“我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你”的随意。

“忙着呢？”周明轩在顾则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咖啡往桌上一放。

“现在不忙了。”顾则珩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个大忙人啊。”周明轩翘起二郎腿，“你回国也有一个多月了吧，一次都没主动找过我。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还像以前一样，出国了才跟我说？”

顾则珩没有接他的话，拿起他带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你真淡定，倒显得我有些娘们唧唧了。”周明轩有些不满地说道。

“你这不是来了。”顾则珩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山不来就我，只能我来就山了。”周明轩文绉绉地说道。

“今天我正好在附近办事，顺便过来看看你这个机器人是不是还在正常运转。”

“机器人？”顾则珩看向他。

“可不是吗？”周明轩闲闲的说，“你一直都这样——永远在做事，永远在解决问题，永远不让自己停下来。就跟设定了默认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有时候我真想问问你什么时候会充电。”

顾则珩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周明轩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往后靠着椅背，语气更随意了一些：“对了，没想到昨天还能遇到沈溪。”

顾则珩闻言抬了下眼皮，但没有说话。

“她那本《逆风的鸟》写得真不错。”周明轩说，“我也想参与这个项目的影视化，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你？”顾则珩看着他，“你不是做基金的么，什么时候对具体项目感兴趣了？”

“我做的就是文化产业基金，投项目再正常不过。”周明轩说，“不过这次我不是代表公司，我是代表自己来的。”

“什么意思？”

“哥有钱的意思。”周明轩有些欠揍地说。

“这些年我也积累了一些经验和资源，现在想自己出来单干，正好你回国，这不是天助我也吗？”周明轩拿出另一杯咖啡，揭开盖子，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顾则珩沉默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我不是冲动，我们家老爷子本来想让我接他的班，但是我想自己先做出点成绩再说。”

“你准备怎么干？”顾则珩许久后开口道。

“成立影视工作室，先做一个项目。”周明轩认真地说道，显然他已经考虑很久了。

“你选中了《逆风的鸟》。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盛恒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这些年虽然做过一些优质项目，在业内也小有名气，但是始终没有进入核心圈子。而这些，我能给。”周明轩站了起来，身体前倾，直视着顾则珩。

然后他又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低头看着桌面，缓缓地又说道：“而我，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我承认，作为我爸的儿子，我能拿到一般人拿不到的资源。但是这些年，每一个项目我也都是全力以赴去干。可是别人看到的永远只是一个不费力的嘻嘻哈哈的幸运的富二代。这倒无所谓，我也没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我不想我爸也这么看我。我需要先做出成绩，再去接班。”周明轩缓缓地用吸管搅动着杯子中的咖啡。

“可是，你做了一个好的项目就能证明是靠自己吗？我们这样的出身，永远都不可能摆脱父辈的光环。因为这就是事实。”顾则珩看着周明轩，认真地说道。

周明轩听顾则珩这样说，身上的劲儿似乎松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我着相了。”

“但我依然支持你单干。因为我确实需要你。你说的核心资源，我当然很心动，但是更重要的是你这个人。我很期待能和你一起创造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顾则珩走过去拍了拍周明轩的肩膀。

“你这暖心的话语，还真叫人有些不习惯。”周明轩推开顾则珩的手，笑着说道。

“不过，你为什么选《逆风的鸟》？盛恒在推进的可不止这一个项目，大家最看好的也不是这个。”顾则珩没问出口的是，你是不是因为沈溪。

“最开始是因为沈溪，我对熟人的作品总是有更多关注。不过更多的是一种直觉。看完小说后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又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一种……不一样的力量。”

顾则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一种生命状态。”

周明轩愣了一下，看向他。

“或者说是选择。”顾则珩的语气平淡地继续解释道，“这个故事的核心就是选择。很多人觉得逆风中的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拼命往前飞，要么被风吹走。但还有第三种选择：悬停。不硬抗，不逃跑，也不倒下。就定在那里，等风向你想要的方向吹。”

“对，就是选择！”周明轩很兴奋的看着他，“没想到你对这个作品了解得这么深刻。”

“是沈溪说的。”顾则珩答道。

“原来如此，”周明轩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有没有觉得，我们都没有选择？”

顾则珩没有说话。

“我们都是被推着走的。”周明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认真，“你选择了第一种活法——很用力地活着，像个机器人一样，一直向上向上向上。我呢，我选择了第二种——退后，拒绝承担责任，看起来轻松自在，但我并不因此感到放松和快乐。”

他笑了一下，有些自嘲：“说到底，我们都没有真正地选择过。我们只是在被推着走的过程中，选了一个看起来没那么狼狈的姿势。”

顾则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落在办公室里那盆龟背竹上，透过龟背竹的叶子在地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他盯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坐在文学社堆满稿件的旧桌子前，读到那篇《雀鳝》时的感觉。那种被一根细针在密闭的墙壁上戳了一个小孔的感觉。

“你说得对。”良久顾则珩说，声音很轻。

“好了，今天走心含量超标了，不符合我的人设。晚点你把《逆风的鸟》的策划书再发我看看。”周明轩站起身，又恢复那副欠揍的嘴脸。

“你进入角色倒是很快。”顾则珩抬眼看他。

“则珩，现在，我要主动选择了。”周明轩看了一眼顾则珩，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背对着顾则珩，潇洒地挥了挥手，推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则珩喝了口已经凉掉的咖啡，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叫林岩进来。

周末真好，我爱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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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