踟蹰 第5章 自我

许念发来微信的时候，沈溪正窝在沙发里看书。

【下周五有个IP推介酒会，给我们发了邀请，你要不要去？】

【不去。】

【你都不问问是谁家办的吗？】

【谁办的也不去。】沈溪刚发完这一条消息，就意识到许念是故意在逗她，可惜已经不好撤回了。

【你可不要后悔哦，是盛恒主办的，请了合作方和几家平台的人，听说是顾总发起的，你确定不到场支持一下？】许念果然秒回。

沈溪盯着手机屏幕，心中暗骂许念的狡黠。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她向来不爱参加这些应酬。她只是一个躲在房间里写文的人，人多的场合不是她的舒适区。

可是……她确实想见顾则珩……

而且……作为一个小说写作者，她需要搜集广泛的生活资料，总是窝在房间里怎么能行呢……她需要多走出去看看，多接触接触人，毕竟古人云“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她不好太宅的。

【你去吗？】沈溪问。

【我不去。下周我有事要出差。】

【你自己去呗。顾总又不会吃了你。】许念调侃道。

【许大小姐，你就饶了我吧。跟顾则珩没关系。】沈溪没有底气地回道。

【我懂！你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就当积累写作素材了。老窝在沙发上可不行。】沈溪真怀疑许念长了透视眼。

【那我就回复盛恒你会去了。】许念不等沈溪回复就说道。

沈溪一时哑然，不知该感谢许念给了她个台阶，还是该再狡辩一下。

良久，沈溪回复了一个【好。】

她对顾则珩不在意的伪装，在许念面前，好像不太成功。

现在只希望别被顾则珩本人看穿。

——

酒会当天，沈溪站在衣柜前，花了好半天的时间挑衣服，她试了又试，试了又试……最后选了一件墨绿色的长款丝绒连衣裙——不是什么夸张的款式，剪裁简洁，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总算有点满意。她化了个妆，戴了点简单的首饰，又换上了一双低跟的裸色皮鞋。

她的准备工作是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但实际并不夸张，简洁得体。

她出门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心想：不是为了他。只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不能穿得太随便。

她打车到了活动现场。酒会设在一家酒店的顶层露台，视野很好，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灯光暖黄，香槟杯在人们手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溪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找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站定。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没有看到顾则珩。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落。她抿了一口香槟，告诉自己：本来就是来见见世面的，他在不在都一样。

她开始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沈溪下意识地转过头——

顾则珩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比上次签约会的穿着多了一丝随性。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场地的情况。

沈溪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在品味香槟，余光却一直追随着他的方向。她看到他和几个人打了招呼，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

一个年轻女人走到了他身边。

沈溪忍不住抬头望那个女人看去。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及膝裙，身材姣好，长发披肩，笑起来眉眼弯弯。她走到顾则珩身旁，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顾则珩侧耳倾听，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溪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她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她转身向露台矮墙处走去，她需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把手搭在矮墙上，向外看了看城市的夜景。

她感觉整个城市都是那么地喧嚣和嘈杂，吵得星星都不愿出来。

她喝了一大口香槟，感受着气泡在她的舌尖炸开。她一贯讨厌酒，此刻却觉得这股酸涩和刺痛刚刚好。

一杯酒下肚，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头也有点晕，这才想起来自己有点酒精过敏。

【我不小心喝多了点酒，有点不舒服，能不能先走呀。】沈溪给许念发消息询问。

许念大概在忙，一直没有回复。

沈溪正打算直接开溜，忽然听到会场中央传来麦克风被轻轻敲击的声音。

“各位来宾，晚上好。”

是顾则珩的声音。

沈溪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到顾则珩站到了会场前方的一个小型讲台后面，手里拿着麦克风，那个香槟色裙子的女人站在台下不远处，正微笑着看他。

“感谢大家今晚来参加盛恒的IP推介会。”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比平时说话时多了一丝正式感，但仍然保持着让人舒服的沉稳，“今晚我们带来了几个正在推进的项目，希望能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

他开始介绍盛恒目前在推进的几个IP项目。沈溪站在露台边缘，进退两难——现在走太显眼了，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她一动就可能被注意到。她只好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他站在灯光下，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项目的介绍都简洁明了，偶尔穿插一两句轻松的评论，引得台下轻笑。他看起来游刃有余，像是天生就应该站在舞台上。

沈溪想起高中时的他。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发言时，姿态从容、逻辑清晰、不卑不亢。那时候的她在台下看着他，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和他一起并肩站在台上。

只是可惜，时过境迁，他还在台上，她还在看着他。

沈溪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伤。

她寻了一个间隙，悄悄地离开了原位，走到露台门旁边，先打开了手机。

【你怎么喝酒了？】

【你还好吗？】

【要不要我找小李去接你？】

【人呢？没事吧】

【你和顾总打个招呼，我派小李去接你】

沈溪掏出手机准备打车，许念的消息接二连三地弹出来。

【我没事，不用接，我自己打车就行。】沈溪赶紧回复。

【那就好，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要注意，明确地说自己不会喝酒，大家能理解的。不要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就好。】许念嘱咐道。

【谢谢念念，我知道的。】沈溪不好意思说是自己灌自己。

【提前离场的话，你和盛恒的人打个招呼。】许念提醒道。

【好。】沈溪答应得很干脆，可是心里却在纠结该和谁说，该怎么说。

“沈溪。”

正在她左右为难之际，听见有人在叫她。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男人正朝她走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配着深色休闲裤和一双卡其色皮鞋。他顶着一头微卷的短发，看起来随意而散漫。

沈溪仔细打量了这个男人，可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

“还真是你！”男人走到沈溪面前，见沈溪一脸迷茫，笑意更深了：“你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不好意思。”沈溪讷讷道。

“我是周明轩呀。”男人笑着说，对沈溪没认出他这件事毫不介意。

周明轩。

高中时文学社的社长，当年把她拉进社团的人。

“原来是社长，好久不见。很高兴能在这遇见你。”能遇到周明轩，沈溪是真的很开心，他是高中时期为数不多给了她很多支持的同学。

“别叫我社长了，都多少年了。叫我明轩就行。”周明轩摆了摆手，“我听说你写书了，还卖了影视版权，厉害啊。”

“运气好而已。”

“可不是运气。”周明轩认真地说，“高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文章很有灵气，坚持写作的话，早晚能出头。”

“谢谢社长。”沈溪拿起旁边的果汁，和周明轩碰了个杯。

“哈哈，你再叫社长，我可要叫你沈老师了。”周明轩笑着调侃道。

“好吧，明轩，你怎么在这里。”沈溪爽快地改口了，周明轩和许念一样，总能让她感到放松。

“我现在在一家文化产业基金工作，盛恒这次的几个IP项目，我们挺有兴趣的。”周明轩认真地答道。

“盛恒的总裁也是我们老同学——顾则珩，你还记得吧，也是澄江中学的。”

“当然，他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沈溪像是在谈论一个陌生人。

“你们之前见过吧？”周明轩问。

“见过的，我的作品版权就是卖给了盛恒。”沈溪答道，不自觉地回想起签约那天和顾则珩的接触。

“哦对，瞧我这记性，我还看过你们签约的报道。”

“真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对你的作品还是很欣赏。”周明轩感慨地说道。

沈溪愣住了，刚刚那被冰封的心因为周明轩这句话莫名又热了一些。但那隐秘的情愫和难言的苦涩让她不敢细问。她莫名想看看顾则珩，这才发现他早就不在台上了。她不自觉地往场内看了看。

“你是在找则珩吗？”周明轩问道。

“没有，我刚好像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沈溪随口扯了个谎。

“那我们去找则珩打个招呼吧，老同学再见值得小小地庆祝一番。”周明轩自然地侧了侧身，示意沈溪跟自己一起。

沈溪只好跟上去。

两人一起走回会场。顾则珩正站在露台中央的区域，和几个人在交谈。他看到周明轩和沈溪一起走过来，目光在沈溪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朝他们点了点头，很快结束了当前的对话。

“则珩，你看看我把谁带来了。”周明轩笑着说。

“沈老师。”顾则珩的目光落在沈溪身上，点头致意。

“顾总。”沈溪不自在地举了举酒杯。

“你们俩好客气，需要我给你们再互相引荐一下吗？”周明轩笑着调侃道。

“小溪，这是顾则珩，我们澄江的学霸校草，也是我们文学社的特约审稿人。”

“则珩，这是沈溪，我们文学社的中流砥柱。文章写的相当好。”周明轩不等他俩回应就耍宝般地说道。

“我知道。”顾则珩看着沈溪，正色道。

“真没幽默感。”周明轩笑道，“我记得你那时候还专门问我‘沉舟’是谁？”

“没想到时隔多年，小溪的作品依然打动你。”周明轩在顾则珩面前再度提起，这让沈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同时感到有一点羞耻和尴尬。

“沈老师的作品确实打动我。不过《逆风的鸟》这个项目，是我回国之前公司就已经在推进的了，不是我选的。沈老师的作品本身足够优秀，才能打动那么多人。”顾则珩很认真地说道，似乎是在解释他并没有给沈溪走后门。

沈溪闻言有些惊讶，转头看向顾则珩，发现对方正看着她，于是不自然地又将头撇开，看向周明轩。

“那就祝你们合作愉快。”周明轩举杯看向二人，笑着说道。

三人碰了一下杯，场面一时又安静下来。

沈溪看出周明轩还有话要跟顾则珩单独谈，于是说道：“明轩，顾总，我有点酒精过敏，可能要先走了，后面我们有空再聚。”

“你没事吧。”顾则珩看向沈溪，目光带着一丝关心。

“是啊，小溪你还好吧，刚刚我就想问你怎么脸那么红。”周明轩接着说。

“没事没事，就是轻微过敏，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沈溪看向周明轩说道。

“要不我叫人送你。”顾则珩又说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沈溪连忙摆手。

“这个点不太好打车。”顾则珩的语气平淡而认真。

“是啊，要不我开车送你。”周明轩提议。

“真的不用，你们今天都还有正事，万一影响到你们，我有些过意不去。”沈溪莫名有些尴尬，麻烦别人对沈溪来说，是很难受的一件事。

顾则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坚持：“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溪愣了一下：“……好。”

她又转向周明轩：“明轩，那我先走了，回头联系。”

“好，路上小心。”周明轩嘱咐道。

沈溪跟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会场。她快步走向电梯的方向，没有回头。

当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靠在电梯轿厢上，脸不自觉地垮了下来。失望、悲伤、羞耻、尴尬、感动、好奇……种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让她感到像被抽干了力气。刚刚那十几分钟的“正常交流”，已耗尽了她的洪荒之力。她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烧红了的脸，又安抚了一下狂跳的心脏，不禁自嘲自己真是i人中的i人。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吹来，她感觉胸中的郁气被吹散了些。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网约车，车很快就来了。并不像顾则珩说的这个点不好打车。沈溪自嘲地笑笑，自己怎么又想到他。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沈溪靠在后排座椅上，摇下车窗，定定地看着窗外。一个个路灯好似从她身旁飞驰而过，刚刚和顾则珩面对面聊天的场景却一直定在她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闭上眼睛。

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很奇怪，她的心跳这会儿变得很平静。

她知道，顾则珩对她来说很重要。

但她更清楚，

于她，敲出来的每一个字，才是她这一生想对命运交出的答卷。

看到今天有点击，我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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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