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则珩今天迟到了。
虽然作为老板,没人管他的考勤,但偏离规则,让他心里感到微微不适。
一上午他都异常高效地处理着各项事务,直到收到周明轩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正在和许念一起吃饭的照片,配文:脱单进展 1。
顾则珩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烦躁,他没有回复周明轩,而是把林岩叫了进来。
“让制作部尽快拟定和明轩文化就《逆风的鸟》的合作方案,尽快推动项目制作。”
林岩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顾总,这个合作方案您最晚什么时候要?”
“这周四之前。”
林岩还没走。
“有问题?”顾则珩抬起头。
林岩不自在地推了下眼镜,声音里透着几分犹豫:“可能要下周。”
“原因?”顾则珩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件,用手松了松领带。
林岩硬着头皮解释:“制作部那边这周在赶工《长安辞》,张明远和许磊又被抽调走了。”
“《逆风的鸟》项目负责人是谁?”顾则珩拿起咖啡,慢慢品了一口。
“现在定的是张明远。”林岩看了一眼顾则珩,继续道:“不过各项目组名义上是负责人管,实际都要服从制作部的整体安排。”
林岩没说出来的是,制作部归制作部总监陈方管。
顾则珩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陈总监,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岩默默退了出去。
陈方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拉开椅子直接坐到了顾则珩对面。
“顾总,您找我?”
“《逆风的鸟》评审会已经通过,你们制作部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制作?”
陈方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顾总,我跟您说实话吧。《长安辞》那边主演档期紧,前面因为天气原因拖了点时间,现在正在赶工。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项目,也是最有机会成为爆剧的项目。现在制作部的人全压在这个项目上都还不够,实在没有多余精力推进其他项目了。最近我跟人力资源部的吴总监也说了,可是一直没招到合适的人。确实是忙不过来。”
他说得很诚恳,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
顾则珩听完,没有追问,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陈方愣了一下——他准备好了应对追问,应对质疑,甚至应对争吵。但他没想到顾则珩就来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我知道了”。
他坐着不动,等了几秒,看顾则珩一直没说话也没看他,只好站起身,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则珩正低着头看桌上的文件。
陈方走出办公室,带上门。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电子烟,抽了两口,又觉得没什么味道。他不知道顾则珩什么意思,把他叫过来,问了一句话就打发他走了。他还一肚子话没说呢。
他仔细回想了自己刚才的表现——态度诚恳,理由充分,语气得当。他的表现并无不妥,他不过就是一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还肩负着公司今年爆剧业绩的负责人罢了。顾则珩能挑他什么毛病呢。
顾则珩并不在意陈方在想什么,不过是在他走之后拨了另一个号码。
“秦砚,半小时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砚进门的时候,顾则珩正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坐。”听见他来,顾则珩转过身,把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逆风的鸟》这个项目,我想从制作部的排期表里单独拿出来。”
秦砚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没有翻开,抬起头等他说下去。
“盛恒目前的架构,IP部和制作部各管一端,项目在两个部门之间交接,中间损耗太大。”顾则珩说,“我想试一种新的方式——为每个重点项目设立独立的跨部门项目组,由一位总负责人从头跟到尾,统筹内容、制作和商务,各部门配合执行。”
他顿了顿:“《逆风的鸟》可以作为第一个试点。”
秦砚沉默了几秒:“项目组直接向您汇报?”
“对。”
“人员怎么配?”
“你来做项目总负责人。需要什么人,你列名单,我来调。”
秦砚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本文件夹:“我需要三天时间,把项目组架构和人员需求理出来。”
“好。”
秦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顾总,这个试点——制作部那边知道吗?”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秦砚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盛恒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来自林岩的邮件:
“为进一步提高项目推进效率,公司决定试行跨部门项目组管理模式。自即日起,《逆风的鸟》作为首个试点项目,由IP部总监秦砚担任项目总负责人,统筹内容、制作及商务全流程,请各部门予以配合。”
陈方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掏出电子烟,狠狠地吸了一口。他想起上午顾则珩说的那句“我知道了”——他当时还以为那是妥协。
——
沈溪近来写作状态很好。
新文已存稿过半,感情线写得比她想象的顺畅。说实话她要感谢顾则珩——如果她的心里有一汪湖水,那在湖水的底部一定沉积着厚厚的淤泥。这湖水平静了很多年,让她以为自己就是这样地浑不在意。直到顾则珩的出现,让那淤泥从下而上,沉渣泛起。她看见了那湖水的浊,也感受到了那湖水的流动。
流动,是生的力量。
这力量让磅礴的情绪流经她的身体,聚在她的笔尖,淌成书中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噢,顾则珩真是她的灵感缪斯。
她趴在桌上,歪着头盯着手机屏幕上他的微信头像,放大——是一片海,灰蓝色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点开朋友圈,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三天又三天,日日空白,真是无趣。
正要放下手机,许念的消息弹了出来:
【恭喜沈溪老师,新文进榜单前十了![庆祝][庆祝][庆祝]】
她愣了一下,点开网站翻到榜单页面。她的文确实挂在第十位。她盯着那个排名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漾出笑容。
她回【看到了!!我好棒!!】
许念秒回【你就是好棒!!我就说你一定没问题吧!感情线写得好细腻,进步太大了,你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沈溪的脸热了一下,飞快地打字【日更万字,无心恋爱,男人只会拖慢姐码字的速度!!】
许念发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然后问【这周天气很好,周末一起去周边徒步庆祝一下?】
【救命!谁家好人管徒步叫庆祝?】
【听说那条线路绝美,摄影爱好者必打卡。来不来?】
沈溪的目光在“摄影爱好者必打卡”几个字上停了一瞬。她想起自己那台落了灰的相机,上次带它出门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来。】
她回完消息,放下手机,转头看了一眼书架顶层——那台黑色的富士相机安静地躺在那里,机身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踮了踮脚,伸手把它拿下来,吹了吹灰,掀开镜头盖,对准窗外的天空试了一张。
取景框里,云层正缓慢地移动。
她按下快门。
咔嚓。
——
顾则珩今天早早下班了,到家的时候刚好七点钟。
他推开门,发现客厅灯亮着。
他第一反应是退出去,但又觉得没意思。他走向客厅中央,不出意外地看到他妈郑女士端坐在沙发上。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冰箱,拿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妈。
“在国外待得连声妈都不会叫了?”郑淑华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水,忍着怒气说道。
“你来也不打声招呼。”顾则珩颇为无奈,但那声“妈”还是没喊出来。
“你回来不也没打招呼吗?你不光不打招呼,你回来都两个多月了,就回过家一次。你的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郑淑华连珠炮般质问道。
顾则珩没有说话,拧开瓶盖喝了口水。
“我就是这样教你的吗?你的礼貌呢?我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在你眼里还有我的位置吗?”郑淑华的怒气像燃烧起来,烧得她手都在发抖。她极力克制着,不明白为什么儿子要这样对她。
“妈,你非要这样吗?”顾则珩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郑淑华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从儿子出国之后,他们母子很少见面,但每次见面都是这样——她歇斯底里,儿子冷漠以对。她看着儿子冷峻的眉眼和疲惫的表情,忽然感到一阵无力。她不想再愤怒了。
她端坐的姿势塌了下来,身体往沙发上靠了靠,沉默许久,最后低声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你现在看到了,我很好。”顾则珩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
“当初出国,你自己也同意。这么多年,你在国外也很好。我不懂,为什么你见到我就跟见到仇人一样。”郑淑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顾则珩第一次看到母亲这个态度,他不禁反省是不是自己的态度真的太差。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母亲相处。他的母亲从小事无巨细地照顾他,牺牲了自己的一切来照顾他,为他殚精竭虑,耗尽心血。他有什么不满足,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他没什么不满意。
他只是,不想说话。
但沉默不是郑女士可以接受的选项。
顾则珩拿过来另一瓶水,拧开,递给郑女士,轻声说:“出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也没有拿您当仇人。如果您认为我态度不佳,我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想要一个能够回家的儿子。”郑淑华情绪又有些激动。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儿子轻描淡写的话就能激起她的愤怒——是的,就是轻描淡写。他和他父亲一样,总是轻飘飘的态度,衬得她像一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她为此感到愤怒。
“我已经成年,这里就是我的家。如果您需要我陪您,我可以每两周回去一趟。”顾则珩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随便你。”郑淑华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门“砰”地关上。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心,还是被那声巨响震了一下。
风从半掩的窗户灌进来,裹着夜色扑到他身上。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拿起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觉得那个屋子太闷了,他待不下去。
他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导航——他发现自己离沈溪家很近。
他没有告诉自己要去她家。他只是继续往前开,然后在一个路口拐了弯,然后停在了她家小区门口。
他没有熄火,没有下车。他就那样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小区大门。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觉得,在这里停下来,比开回家要好。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她了。
沈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往小区门口的垃圾桶走去。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走到垃圾桶前把袋子放进去,然后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没有喊她。他就那样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路灯太亮,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她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试探性地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下车。他不知道自己来了这里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