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把面条放进烧开的锅里,盖上锅盖,在等待的间隙偷偷转身瞄了一眼客厅。
顾则珩正坐在她的沙发上,读着她的书。
她真的不知道这个场景是怎么出现的。她只是出门倒了个垃圾,怎么就“捡”了个男人回来?
她仔细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脑子却跟断片了一样——她到底说了什么,才能让这个男人跟自己回家的?
孤男寡女。
共处一室。
接下来的步骤是什么来着?
沈溪情不自禁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热的脸。
“沈老师,需要帮忙吗?”
胡思乱想间,男人略沙哑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溪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拿起锅盖假装在忙,背对着男人说道:“不用不用,马上好了。”
还好顾则珩没再说话,沈溪盖上锅盖,默默地做了几次深呼吸。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边缘往外冒蒸汽。她关小火,让面条在余温里再闷一会儿,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白瓷的碗,放在托盘左边,又把筷子、汤勺、醋碟一样一样摆在右边。
她摆得庄重而整齐,像是在接受一场她也不知道算什么的检阅。
面好了。
她掀开锅盖,白色的蒸汽涌上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筷子挑起面条,分进那只白瓷碗里,然后码好青菜,浇上汤,把煎好的荷包蛋放在最上面。
她端起托盘,转过身。
顾则珩已经放下了书,正朝餐桌这边走来。他看到她端着托盘,快走了两步,伸手来接:“我来吧。”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溪松开手,让他把托盘接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汤色清亮,青菜碧绿,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边缘煎得微微焦黄。
“你的厨艺比你说的好。”他说。
沈溪脸一红,低下头,拉开椅子坐下来:“就是煮熟了而已。”
顾则珩在她对面坐下,没有马上拿起筷子,而是看着她。
沈溪感受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是有什么不妥吗?”
顾则珩微微一笑:“我不喜欢吃独食。”
“我……我已经吃过了。”沈溪感觉自己的脸又有点热。
顾则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溪只好起身去碗柜又拿了一只碗,去锅里盛了半碗面——还好她煮得比较多。
“多谢款待。”顾则珩见她坐好,这才拿起筷子,开吃。
他动作优雅,慢条斯理。沈溪第一次见一个人吃面都能吃得这么安静——没有吸溜声,没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响,连咀嚼都几乎听不见。
她忽然有些无从下口,只好小心地卷起面条,轻轻地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
还好她不饿。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吃着面。
不知过了多久,顾则珩忽然开口问道:“沈老师都是自己做饭吗?”
“偶尔做,吃外**较多。”她快速地咽下嘴里的面,抬起头,这才发现顾则珩正用汤匙舀汤,碗中的面条已所剩无几。她连忙说:“锅里还有。”
顾则珩喝了口汤,放下汤匙,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我吃好了。”
现在变成顾则珩陪沈溪吃饭了。
沈溪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小半碗面,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加快速度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准备收拾。顾则珩也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
“我来吧。”
“不用,你是客人——”
两个人的手又一次碰到了。沈溪的手指一缩,碗已经到了顾则珩手里。沈溪只好由着他去洗碗。
顾则珩转身走进厨房,沈溪默默跟在他身后。
她倚在门框,看着他熟练地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响起,沈溪的世界里却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沈溪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肩上,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低着头。
这样的背影,沈溪见过无数个。在教室里看书的,在树下思考的,在操场和朋友一起聊天的……
沈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场景会在她的家里出现。
记忆纷至沓来,眼前的场景流淌进了她那颗曾盛满酸涩的心,在她的心里激起一股暖流。
她的眼睛湿润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又酸又软。
沈溪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默默地转身去了卧室。
等她出来的时候,顾则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远远扫了一眼,餐桌干净整洁,很显然他不光洗了碗。
顾则珩见沈溪出来,将手中的书递给她:“你很喜欢黑塞?”
“是的,挺喜欢的。”沈溪的声音有点低,她没有接他递过来的书,而是说:“这本书我看过很多遍了,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拿去看。”
“好。”顾则珩点头,又问:“你喜欢黑塞什么?”
“他的作品很有深度,但他又不故作高深。”谈起喜欢的作家,沈溪的状态好了些。
顾则珩点点头,然后看向沈溪说道:“你最喜欢他的哪本书?”
“哪本都喜欢。不过最近最喜欢你手里的这本。”
顾则珩低头看向他手里的这本书——《悉达多》。
“这本书你喜欢吗?”沈溪很好奇。
“嗯。不过我不是太明白。”顾则珩的声音里并没有疑惑。
“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世间一切皆是圆满。如果是错的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看着沈溪。他的表情里有一丝疑惑,但他的眼睛里却似乎有某种不可动摇之物。
沈溪有一丝惊讶。同样的问题,顾则珩在她演讲那天已经问过她了。
沈溪没有立刻回答,她端来一个小凳子,在顾则珩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温柔而专注地看着顾则珩的眼睛,轻轻地问道:“什么叫错误呢?”
顾则珩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道:“错误就是一种对规则、秩序、规律的破坏。”
“什么又是规则、秩序和规律呢?”
顾则珩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直直地看着沈溪,那眼神中竟然有一丝决绝。
沈溪知道,他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接受。
他知道规则是人为的,秩序是会变的,规律是对立统一的。
他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才算圆满,也知道人有过缺憾苦楚才称得上完整。
可是他拒绝接受。
沈溪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她听见自己说:“其实你明白。”
顾则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悉达多》,目光落在书封的某一个点上,没有移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就像是电影里被拉长了的空白。
然后他开口了:“我不确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明白的。”沈溪又说了一遍。她语气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她知道的事实。
顾则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个很旧的伤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如果我明白,那——”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沈溪听懂了。她听懂了他的执拗,听懂了他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沈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柔和。
又过了很久。
顾则珩的身体忽然松了一下,他往沙发上靠了靠,声音低了下去:“……是的。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我依然没办法如悉达多一般,有游戏人间的勇气和放下所有的智慧。”
“你现在,就很好。”沈溪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轻柔得像蓝天上漂浮的一片云。
顾则珩也看着她,他看着她身体一直微微前倾,她的眼睛一直温柔地看向自己,她的声音温和,她的表情带笑,她的眼神专注得好像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她的眼睛里,读到了爱。
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爱。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别人看到的都是顾则珩——一个聪明的、优秀的、完美到无懈可击的顾则珩。
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不透过顾则珩这个名字,不带评判的、不带期待的、只是这样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这个人。
只是看着他。
顾则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书的封面,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谢谢你。”
沈溪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收到了他的谢意。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这种安静并不尴尬,是那种给时间发酵、给空间沉淀的安静。
顾则珩站起来:“很晚了,我该走了。”
沈溪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站直身,回过头。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晚安,沈溪。”
“晚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沈溪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过去。在进电梯之前,转身向沈溪挥了挥手,接着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了。
沈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她走到窗边,看到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她看到他走到车前,没有立刻拉开车门。他站在那里,抬起头,似乎朝她家的窗户看了一眼。沈溪挥了挥手,虽然她知道隔着几层楼的距离,他看不到她。
沈溪看着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灯亮起,缓缓驶离。
沈溪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顾则珩刚刚坐过的地方还有些凹陷,那凹陷好像在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一个多月以前,她还以为她和顾则珩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猝不及防的重逢让他们短暂相交。
半个多月以前,他们两个人单独在车里聊天,此后却再无联系,她以为他们也许就会是交于一点后,各自延伸,越来越远。
可是今天,她感受到了两个人之间一种难言的、灵魂般的碰撞。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年对顾则珩的喜欢,究竟是基于一个决定,还是宿命般的牵引。
如果是后者——
也许,她不该只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