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日 第13章 探路者（上）

清晨孚奀在门口看雪。我打开窗户，街上干扫帚划过地面，一声一声除去心里的雪。我刚把窗户开个缝，就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雪簌簌地落，我看到那些细小的充满变化的东西在孚奀的外衣上消失，悄无声息地剥蚀布料的风味，使白衣服更白了，白得发亮，要融进雪里。在我眼中这时的人几乎有了橙日的气息，就是有了一丝神性。

远处，有人朝这边走着，身影在雪里摇晃。

我把窗子拉严又坐下，稍等一会儿就会有敲门声响起。我不记得开门的细节，不记得姚硕如何向孚奀打招呼，我们如何坐在一起……那时，我们已经再熟悉不过，就像我早早停止刻意观察、记忆父母亲在生活中的动作。

我刚意识到一件有趣的事，在我为孚奀和潘加打开门之后，在我生活的莽原里，悄然圈起一处不曾涉足的草地，此后一段时间内我都在这处圈起的地方生活。当然，我并不像羊一样，据我观察，在溪边自由行走的羊比圈在羊圈的跑得更轻快；而在那一段时间内，我在“圈起的草地”呆得相当舒畅。

在我的记忆里，今天是特别的，我告诉他们，我要去那栋可能其实是“图书馆”的办公厅看一看。我遮掩了这样做的真实原因，只是因为好奇大家便答应要一同去。我有些激动，麻利起身抚了抚裙子，姚硕跟着站起来，眼神闪烁着。直到孚奀抬头对我说：“是不是夜里去更好一点？”

对！确实！总不好白天当着长老和众人的面大摇大摆地四下寻摸，于是我身子一歪坐回地上。

等到深夜，孚奀带着大家走小路去，我紧挨着伙伴们，或环顾四下，或低头思索，对我来说这天只为完成一件事而存在。

我们四个人一点点逼近那栋奇高的建筑，快到跟前时，我猛冲几步来到门口一侧，在林瑾的木雕上应该有什么地方写着“图书馆”，我着急验证它。然而却没有，我的心稍微凉了一截。孚奀和潘加也领会了，姚硕过来压着嗓子催促：“进去看看！”四下无人，我们一行走进那拱门。

不同于潘加向我描述的“图书馆”，里面空阔透彻，一眼见底。环绕大厅放有十二尊像，类人高大，看不清面部，显然没有“书”这种东西。

我进一步往大厅正中间走，姚硕站在那研究什么。我谨慎地到她身边，看到这些颇具威严的雕像竟围守着一个不起眼的墩子。这个墩子有一米多高，说是墩子，倒没有多么粗，摸上去像表皮酥化的黑木，感觉隐约有纹路在上面，可能刻有一些装饰。真正令人感兴趣的是墩子上面顶着的盒子，姚硕捏着嗓子把两位男士招呼过来，我在黑暗中用力招手。

这是一个接近方形的盒子，有一对角圆角、一对方角，本身不大，却有一个和它自身高度差不多的顶盖，顶盖盘根错节，可能是由一整棵小黑木的根系做成。我心想它不难看但没什么特别的。此时孚奀喉头的呼啸飘进我的耳朵：“可能是某种不起眼的象征。”

“或者有什么机关呢？”潘加伸手摆弄几下，什么都没发生。

我继续查看那些雕像，快走到其中一尊时眼见它蓦地化为一滩细雪般的尘粒。我在心里“哇”地惊呼，发生什么了？！我看向同伴们，在我身后，姚硕有了发现。

她兴奋地跑过来告诉我们，在那个盒子侧面，她用手指摸到一个回形纹路，仔细抚摸之下听到很细微的风动，然后就看到其中一尊像疏松了一地。凑近看，这堆银灰色的粉末中，一个地洞赫然眼前，吞吐着黑暗。

我有些害怕，探出身子观察，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孚奀和潘加用手划拨出身前相对干净的地方，相向趴下，把手伸进那洞里。“有了，”孚奀说，“有一些可供攀爬的装置扎在洞壁上。”

“有很多吗？可以顺着下到底吗？”我问。

“很多，我这也有。”潘加补充说：“我想应该绕洞穴一圈都有，可以让好几个人一块下去。”

姚硕说：“那就一起爬下去吧，如果半途中断了，我们就上来。”

“留一个人在外面吧，你一个人害怕吗？”我问姚硕。毕竟开关是她打开的，她留在外面比较合适。虽然现在这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我还是不确定会不会有危险，于是提议孚奀或者潘加其中一个也留在洞外。

“好，那我和姚硕在外面守着，你们多多小心，觉察到一丝不对劲都要赶快上来，知道吗？”潘加握着我的手肘，一再叮嘱。

“只是探险而已，比竞技场的游戏要温和多了，不必担心。”这话同样送给我自己。

我来到刚刚潘加趴着的位置，摸到了那种嵌在墙里的梯子，我试探着位置，直到两只脚都实实地落在上面，孚奀背对我，早就摆好姿势，我们开始向下。眼前，地上的部分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多，我抬头隐约望见姚硕探出的脑袋，粗长的麻花辫儿晃来晃去。

完全浸入黑暗的时候，好像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此前，我的注意力全在手脚上，当我的手脚自然协同，身体适应了向下爬的节奏，距离洞口应该已经有些距离了。我试图和孚奀说话，想来他会稍稍放慢，不会离得太远。

“孚奀，你在哪儿？”听不到有人回答，攀爬声、呼吸声这些都没有！

“孚奀？”我又问了一次，因为心虚音量小了很多。我不知道自己在面临什么，这里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心跳越来越快，“咚咚”撞击胸膛。

我向黑暗中颤抖着伸出一只手，顺着洞壁摸过去，惊觉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个能容纳好多人的洞像是缩小了，一只手竟然能捞到身后。天！它变得只能容纳我一人了……那一切就自然了不是吗？我感觉不到孚奀在我身边，因为分明只有我一个人！

这时，抓住梯子的那只手也颤抖了，汗水开始染上被抓握的部分，掌心粘上不少薄而脆的细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