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正捧着第三碗唏哩呼噜地往嘴里扒。见文遥和寥云下楼,他立刻放下碗,肿着半边脸挤出笑容:“文公子!寥公子!你们可算下来了!我正等着跟你们一道出发呢!”
寥云脚步微顿:“一道?”
“对啊!”程默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们不是要经过钟山吗?昨晚师父给我传信让我过去,正好顺路!再说了——”他拍拍胸脯,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寥公子救我一命,这恩情我程默记着呢!路上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吩咐!”
文遥轻笑一声:“程公子好意,那我们便结伴同行吧。”
寥云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啧,又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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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骑马赶路,脚程很快,但越靠近钟山,天色越显阴沉。
不是云,是尘。黄土混着焦枯的草屑,被风卷起,扑在脸上生疼。道路两旁的田地龟裂成蛛网般的纹路,裂缝能塞进孩童的拳头。枯死的庄稼倒伏在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情景不比‘无’的菜地好多少。
途经的村落十室九空。偶有活物,也是皮包骨头的野狗,瘫在废墟的碎石堆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道旁的尸体,有的刚死不久,有的已化作白骨,血腥味混着尸体的腐臭钻进鼻腔,让胃翻涌。秃鹫蹲在枯树上,冷漠地打量着过路的人,毫不畏惧。
“……”程默不说话了。
他从出客栈起嘴就没停过,此刻却安静得像换了个人。跟在寥云身后看着眼前的炼狱。
幂篱遮住了文遥的神情。但寥云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们在一处破败的茶棚歇脚,将马匹拴在棚内唯一的木桩上,但几匹马身体紧绷如弓,肌肉微微颤抖。鼻孔张大,急促地喷出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地,扬起沙尘。茶棚早已无人经营,只剩下几张歪斜的桌凳。程默手脚利索地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让众人坐下。
寥云取出水囊递给文遥,文遥接过,却没有喝。他透过纱幔望着不远处的破败荒废的土地庙,问道:“两位可曾看出什么?”
“此地惨状比传闻更加严重,人都做鸟兽散。留下来的估计分外警惕不愿示人,更别说我们初来乍到……很难问出有用的信息,唉。”程默烦躁地双手抱头。
“不错,云儿你呢?”文遥望向寥云。
“旱灾来得蹊跷。此地水土丰饶,我方才以灵力感知方圆百里的水源,并非干涸,而是——被抽离了。”寥云神色凝重道。
“被抽离?”程默瞪大眼睛,“什么叫被抽离?”
“字面意思,就是人为动了手脚,硬生生将水脉抽离了地下。”文遥一手拿着水囊,另一只手用一根手指对着囊口抬指,里面的清水便汇成一股从水囊中抽出,浮在空中流动,“若只是干涸,万物生灵会自行调节补充;若是抽离,便像这水囊一般,不会再有半滴水。”
文遥指尖一压,水流如柱般涌入水囊,分毫不差。“抽离的方向是……那边。”文遥重新望向远处的土地庙。
将马匹留在原地,一行人便前往庙内。
庙不大,只有一间,供着一尊残破的土地像。但诡异的是院中间有一棵焦枯的老槐树,那槐树足有三人合抱之粗,树皮剥落,枝干干裂,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但最惹眼的是——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却像是新刻不久,笔画间隐隐泛着暗红。
“这是……”程默走近细看,他手指顺着纹路比划,“镇邪符?!可是若要镇压邪祟,符纹应朝外。但这个好像——”
“方向反了。”一道沙哑的声音出现。
寥云警觉地护在文遥身侧,自踏入这里起,他按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一个人身着道袍风尘仆仆的从庙内走出来,须发微白,面容清癯,眉眼间透着几分疲惫,“纹路朝内,指向树干。这不是镇压,是封印。”
“师父!”程默惊喜地扑过去,牵动脸上的伤又龇牙咧嘴,“师父您怎么在这儿?我正找您呢!”
来人正是程默的师父,白云观清玄道长。他没有回答程默的话,而是盯着程默肿起的脸,眉头紧皱:“你这脸怎么回事啊?又惹祸了?”
“不是不是!”程默连连摆手,“是这样的,此前师父您不是让我到客栈呆着吗?然后我定好房呃——!”额头一疼打断了他竹筒倒豆子般的前因后果。
“说重点!”清玄道长收起弹脑瓜崩的手指,阻止了这个话痨可能会讲到自己的理想型和人生规划的机会,深藏功与名。
“哦。”程默捂着额头三两句把遇匪的事讲了,又将寥云和文遥介绍了一遍,顺便说了他们在此地的发现。
清玄道长听完,整了整衣衫,郑重朝二人行礼:“多谢二位搭救劣徒。这孩子莽撞,给二位添麻烦了。”
寥云侧身避开,“顺手。”
文遥还礼道:“道长客气。令徒性情率真,一路同行倒也有趣。”
“既然二位只是途径此地?为何趟这浑水?”清玄道长问。
“听闻此地连年大旱,想来看看可有能帮衬之处。”文遥道。
“道友高义。”
看寥云与文遥在老槐树旁研究,清玄道长打量着面前这位戴着幂篱的神秘公子,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寥云,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清玄道长把程默拉到旁边悄悄地问:“那位寥云公子之前救你的时候可有说过自己师从何处?”
“这倒没有,不过他武艺高强,弟子遇到匪徒后…”程默不理解师父要干嘛,但是也悄悄地答。
“停停!”清玄道长打断他,“那就对了嘛,臭小子!教了这么多你还是看不明白!那个寥云公子周身气息强得如实质般凝聚,但内力走向又不同于任何一个门派,看着倒像是……杂糅修炼多个门派功法融合而成。”
“嘶!那样做不是会暴毙而亡吗?难道说他已经死…”程默捏了把冷汗,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后继无人了,天要亡我白云观……傻孩子,那说明他没有拜入任何一个门派!是自己修炼的,而且是天纵奇才啊!”
“啊?师父您老糊涂了吧,他不拜师哪里去学那么多功法?”
“谁家好门派会冒着好苗子暴毙的风险让人家去练功法融合?他要是拜师哪个门派肯放他走?没有门派会蠢到放走到嘴的天鹅肉。”清玄道长甩了甩拂尘。
“那也说不通啊,功法秘籍怎么得到的暂且不论,能一次性得到这么多本?就算是遇到仙女教母或者贵人相助也不会不考虑后果一股脑塞给他啊”
“什么酵母?”
“这是西洋玩意儿,上次我遇到一个西域商队…”程默开始回忆道。
“闭嘴!”清玄道长愤愤打断回忆,道:“不过你倒是说到点子上了,谁给功法乱给啊?!”
树边的文遥感觉脊背发凉。
“就是啊师父,凭什么给了就全学会了?欺人太甚!谁学功法乱学啊!!”程默愤愤附和,明显感受到上天的不公。
树边的寥云感觉鼻子痒痒。
“所以师父您说这个干嘛?”
“依我之见,他所修炼的门派中也有白云观的,但还没有到登峰造极。既然这位公子天资卓越又品德高尚,那我门派是不是可以无私地助他稳固基础提升功力加速周期运转顺便让他拜个师?”
“嚯!别以为藏在长难句里就能掩盖住您这龌龊想法,这不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啊啊——”额头上又喜获一个脑瓜崩的程默连忙止住,“师父您说得对,您除了老点,功夫差点,钱袋空点,素质低点,收他做徒弟绰绰有余啊!”
“那可不。”清玄道长满意的拍了拍程默的头,“顺利的话,他以后就是你师…”
“道长,您先于我们在此地调查,”文遥叫道。他靠近枯树,指尖轻触树干没有覆盖符文的地方。就在他触碰的瞬间,无人注意到文遥手腕上那圈隐去的金丝微微发热,随即又归于平静。“可曾有其他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