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道长闻言,正了正神色道:“贫道昨夜在此守候,子时三刻,忽然听到地下传来异响……说来蹊跷,声音竟像鸿鹄!”
“鸿鹄?”程默好奇地凑近去听老槐树。
文遥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继续问道:“道长可曾与村民有过交涉?”
“贫道想办法走访了几位不愿意离开的老村民,从他们口中得到的有用的信息不多,只断断续续拼凑出了一些东西。”清玄道长道:“据说这恐怖的天灾几十年前曾在这一带出现过,所到之处,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但这次发生的灾厄虽然惨烈,却远比不上几十年前那次……”
钟山,旱灾,鸿鹄叫……文遥心下了然,叹了口气道:“诸位可知鵕鸟?”
“烛阴之子?”寥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称。
“不错。”文遥点头道。
清玄道长皱眉,“钟山山神烛阴?贫道曾在古籍中看过,说那山神的儿子‘鼓’百年前因为杀了一位神,受到惩罚才变成鵕鸟的。杀的好像是……葆江?一个掌管不死药的天神。”
程默插嘴:“等等——我有点跟不上,为什么提到这个?”
“鵕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寥云补充道。
夜已深,众人去外面捡了些干柴生火,在废弃的土地庙落脚。
“可神仙不是都是长生不老的吗?为什么还要抢药啊?”程默实在想不通。
“你可真是……”清玄道长对徒弟抓住重点的能力深感绝望。
“虽长生,却非‘不死’。”寥云边回答边清理出一块地方,让文遥坐下休息。
文遥抬手拉住寥云,让他顺势在自己旁边也坐下休息,把话接上道:“神仙的长生不老通常是指“寿命极长”。成神成仙只是无限延长寿命,但并非永恒存在。”
“但若受天规惩戒,或遭到外力毁灭,像葆江能被杀死……那不死药便是“豁免权”。它能将“长生”转变为“永恒”,能彻底摆脱对于消亡的恐惧。”火光映在文遥的幂篱上,纱幔后隐约可见他低垂的眼睫。
名为“不死”的药引,藏着长生者对绝对“存在”的渴望,让他们在接近永恒的边缘,仍沦为**的囚徒。
火光跳动间,程默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所、所以这旱灾,是那个鼓变的鸟搞的?”
“未必是鵕鸟本身。”清玄道长往火堆里添柴,“依贫道之见,这旱灾即使与鵕鸟有关,但恐怕不是鵕鸟现世这么简单,况且水脉被抽离的事情就无法解释了。若是鵕鸟亲临,只怕这一带早已寸草不生,百姓也没有能活到今日的……倒是几百年前的那场更像是它所为。”
“离奇的水脉抽离,被封印在老槐树下的上古凶兽,和非它所为灾祸?!”程默反应过来,“这也太吓人了,到底要干嘛啊?!”
清玄道长叹了口气,摇头:“目前只能知道这些,还需进一步探查……今日先歇息吧。”
程默赶路累坏了,靠着师父很快就睡着了。
清玄道长盘腿打坐,良久,他睁开眼看了看守夜的文遥,和守文遥的寥云,欲言又止。
文遥会意:“道长但说无妨。”
清玄道长斟酌道:“二位并非寻常旅人,贫道看得出。这位寥公子武艺高强,况且还救了我那不成器的弟子,而阁下——”他看向文遥的幂篱,“贫道看不透,却隐约能感觉到一股祥和之气。二位愿意相助,贫道感激不尽。所以……”
“所以贫道必须要告知二位,关于此地事发的一些其他线索——否则实在问心有愧。”清玄道长语速不自觉加快。
“哦?”文遥挑了挑眉,寥云虽然没有出声,但眼神示意对方继续。
“贫道来此地调查,并非偶然……”清玄道长平复着呼吸,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先前在白云观接到消息说,称我那离奇失踪了十几年的师兄在此地有活动的迹象。贫道赶到调查时,发现确有其事……那枯树上的符文,正是出自他手,我绝不可能认错。”
“但!”清玄道长马上补充道:“此事虽与我白云观有关,但绝不是我们白云观所为。师兄一直性格和善,与同门相处极好,但十几年前突然性情大变,变得极端疏离,转天留下一封退门书就消失了……此事蹊跷,所以听闻有他的消息我便马上赶来了。”
“道长请放心,我们不问恩怨,只看眼前。既然来了,断不会坐视不管”文遥笑了笑,“况且,我还有一点私心。”
文鳐鱼身为祥瑞,而那“祥瑞”二字,从来不是虚名。是刻在骨血里的契约,若灾厄如墨云翻涌,此世将倾,那它生来就是为了成为平衡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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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近,火堆将熄未熄,余烬里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转瞬即逝。
清玄道长在角落里闭目打坐,呼吸绵长。程默蜷在一堆干草上,鼾声渐起,肿着的半边脸在炭光柔和的映照下显得滑稽又可怜。
文遥扫了一眼在自己极力劝说下才勉强同意闭目养神,靠墙似睡非睡的寥云,没察觉出什么异常。在他们周围布下一层结界,便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文遥前脚刚离开,寥云倏地睁开眼。
他刚才虽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身侧的人身上——文遥的呼吸很轻,几不可闻;文遥的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清香,混着夜露和草木的气息;文遥的手,刚刚就在他手边不到三寸的地方……尽管文遥再怎么敛声息语,自己也能马上察觉到。
但寥云没有立刻追上去。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修士,即便不用耳目,也能仅凭灵力的波动“看见”。他把呼吸放得更平稳,将感知放到最大……文遥没有走远,而是跃到了房顶上。
结界隔绝了声音,但隔绝不了寥云的感知。他“看见”文遥腕间浮起极淡的金丝,像游动的光蛇离开手腕,幻化为一只埙。
文遥指尖抚过埙上精细的纹路,将它贴在唇边。
埙声起时,自孔洞中漫溢而出,裹着此地未散的硝烟,在夜色里轻唤徘徊的亡魂。它的每一个音都是泥土的呜咽,随音波层层荡开,涟漪般漫过整片被灾厄笼罩之地……
老槐树枯死的树根上开始逸散出极淡的黑气!
若有若无,像墨滴入水。刹那间,每缕黑气如被拖拽出树根般涌向那只埙,此地风穿枯骨的声音徒然清晰——是哀,是怨,是不甘,是无数枉死者在最后一刻凝成的执念!
那些黑气缠绕在埙上,慢慢隐入淡金色的纹路中。文遥并未停下吹奏,但气息逐渐不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寥云屏住呼吸,拼尽全力去克制自己,才没有冲出去。文遥有要做的事,不想让他知道——现在出去只会让先生为难。
一曲未尽,戛然而止,徒留几分寂寥在夜空中回荡。
就在此时,院中那棵焦枯的老槐树身上的符文竟被缓缓染红,如剖开的伤口,鲜红的血液开始从笔画中溢出!
寥云察觉到异样,身形如惊鸿弹起,眉心微蹙——文遥想做什么他不会去惊扰,但若是什么东西想动先生……剑指悄然收紧,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云纹,剑鞘发出轻嗡,剑势待发。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文遥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