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内。
文遥取下幂篱,甩了甩头,还没开始理顺有些凌乱的发丝,就被寥云按肩坐在梳妆台前,在铜镜中看到寥云抽走木簪,长发如银河倾泻。少年执起木梳,细致地帮他一缕缕梳理那如瀑的银丝。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的侍从呢。” 文遥调笑道。
寥云闻言有些不满,偷偷将发丝缠绕指尖,“不可以吗?反正都是主人。”
“就你贫嘴,”语气却含着笑,文遥从镜中看着少年微微垂眸的模样,只觉得这孩子越发黏人了。
“先生下山后便带着幂篱,云儿觉得多有不便,为何不幻化成其他样子?”
“唔,因为维持幻化需要不断消耗灵力,倒不如幂篱省事。怎么了?戴着应当没有很惹眼吧?”江湖中因为各种原因带斗笠的蒙面的数不胜数,幂篱应当不算奇怪。
“没有。”——个屁啊!寥云不自觉加重手上的力道,他今天可看着那掌柜透过那道缝不知瞧见多少?!文遥的样子明明之前都是他一个人看的,而如今下山之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做遮挡,如何能防住旁人的目光!文遥若是化形,最好幻化成最没存在感的路人样,免得遭人觊觎……
夜色渐深。寥云在地上铺好了被褥,规规矩矩地躺下。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床上飘——文遥已经换下了外袍,只着中衣侧卧,银发散落在枕上,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眼尾一抹嫣红半阖着,似是困倦。
寥云耐心等待着,心里算着时间。
储昭估算错了,寥云不是没有下药,只不过不是她想的那种……只是睡前在文遥的茶里添了一点安神助睡的药。
良久,文遥呼吸逐渐平稳,均匀而轻柔。
寥云心跳漏了一拍,轻声唤道:“先生?”
没有回应……
寥云抿了抿唇,起身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的外侧,文遥却浑然不觉。寥云放松下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文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能看到月光下他温顺的睫毛。
“先生……”寥云的声音有些发涩。
他盯着文遥,把全部意志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怕吵醒眼前人。可偏偏——文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热源靠近,整个人几乎偎进寥云怀里。
那一瞬间,寥云觉得自己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低头,看见文遥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总是流转着琉璃般光泽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阖着,眼尾那抹红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旖旎。白发微乱,几缕散落在枕上,更多的铺陈在寥云手臂边。
寥云喉结滚动,轻轻收拢手臂,将文遥圈在怀里,却又不敢真正用力,只是虚虚地护着。下巴几乎要抵在文遥发顶,却又在最后一刻克制地停下。
就这样。就这样就好。
他是被文遥捡的孩子。在遇到文遥前,自己身上一直伴随着撕裂的痛,但他似乎总处于混沌中,看得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真正“融入”或“感知”,仿佛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灰,而自己被困在灰雾里,找不到出口。不知道哭,不知道笑。
被文遥带回泰器山时他六七岁,却没有对抛弃他的父母有太多印象,只记得有个好看的人领他走出了雾,安抚了他身上的痛,给了他一个家。
但他却一直在不安。
他与文遥非亲非故,没有血缘关系。像储昭说的一样,文遥是妖修,不曾教过他修行,所以自己没办法叫他“师父”,和他拥有师徒关系。文遥也从来不曾让他去做些什么,或者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没有交易与利用关系。他离文遥最近,却又很远。文遥总是含笑地看着他,把选择权交给他,让他随自己的心意。却总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让自己能处于寥云的感情之外。
文遥是他世界的中心,他此生最重要的人。但他却没有任何名正言顺的“关系”去联结彼此。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对文遥好,也只能把占有欲包装成“依赖”。
充其量自己只是被他捡到的孩子,只能喊他“先生”这个不远不近的称呼——自己能以怎样的身份陪伴在文遥身边?倘若表明了心意,一旦被拒,连退回原位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他就像文遥手里的风筝,只要文遥斩断了这根线,他也就一无所有了。他宁可忍受煎熬,也要维持现状。
因为不敢再进一步,他只能不安。
而下山之后,文遥随口捏造的身份,是他此生第一次与文遥有了“关系”,尽管是假的。但无论是雇佣关系还是主仆关系,都让寥云有了锚点,似乎可以稍微放肆一点点,可以让他稍微离文遥近一点点。
夜色漫长,他却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过去。就这一刻,让我放纵一下。
天光微亮。文遥醒来时,发现寥云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地上背靠着床发呆,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云儿?”文遥撑起身,“你一夜没睡?”
寥云回过神,立刻起身,“没有,睡得很好。”
“可你眼睛都红了。”
“先生多虑了,”寥云垂眸,“云儿只是……习惯了早起。”
文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今日有些奇怪。但想来是赶路辛苦,便没有多想,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便好,我收拾一下,该启程了。”
寥云应了一声,起身去准备洗漱之物。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文遥的银发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他看着寥云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睡梦中他似乎偎进了谁怀里,那怀抱小心而克制,却无比安稳。
应该只是梦吧……
文遥摇了摇头,起身更衣。
而门外,寥云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平复呼吸。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抱着文遥时的触感。那种想用力将他揉进血肉里的痴狂,却又怜惜又害怕的克制,让他的胸膛现在还在发烫。
“寥公子?文公子?”楼下传来程默的大嗓门,“下来吃早饭啦!”
寥云睁开眼,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他推门进屋,“先生,程公子在叫我们。”
“好。”文遥已经束好发,戴上幂篱,“走吧。”
下楼时,程默已经风卷残云般解决了两碗面,见他们下来立刻挥手招呼。寥云落后半步,目光落在文遥被纱幔遮住的背影上。他十分庆幸文遥没有发现,却又带着说不尽的遗憾怨恨文遥没有发现。
而文遥一无所觉,只觉得今日天朗气清,阳光洒落身上,暖融融的。
——就像昨夜那个安稳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