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顾自地抑郁,却不想,对面坐着的温嗣月神色也并不安然。
在破败的花神庙,温嗣月对着沈常枝的画像三拜九叩,终于消解了杀人的罪责,她起身,却见沈折迟飞似地离开。
视线落回画像,女人和悦的容颜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温嗣月却很难将花神与沈折迟相提并论,她不似沈折迟执着,一定要找回自己的明镜,相反,她更怕自己找到从前的记忆,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与仙逝的玉兰花神关系匪浅。
旁人听闻她的话,一定会连连祝福,称赞她前世今生别无二心,但只有她和沈折迟知道,沈折迟和沈常枝不同。
她抬起手,凹凸不平的手腕上,红线在她的感召下若隐若现,她忽然想通了,再次走上前,跪倒在地上,重重地朝画像磕了个头,口中喃喃道:“花神姐姐,多有得罪了。”
“我心悦之人在眼前而不在画中。”
“她想将魂魄从你的身上抽离,我不会让她这么做。”
而后,她起身离去,留下老旧的画像随风翻飞,秋雨越下越大,打在她的纸伞上,她只觉得心跟着变凉。
丑时,雨声渐渐小了,小河在梁间燕的修术下隔绝了雨水,不会再变作整株莲花,周之游也不再拉琴闹腾,谢千安带着柿子睡了好久。
“沈折迟,你的琉璃里,可否有花神曾留下的天医书,借我一用。”温嗣月忽然开口,打断了船中沉寂。
沈折迟愣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抬手拉过温嗣月,随她一同潜进识海。
“怎么了?”沈折迟见她忽然掐诀,银光显现,做出了个自己从没见过的修术,不禁有些紧张。
识海之中一片空寂,温嗣月却不敢将视线落在别处,只静静地看着那本浩瀚无际的医书。
见温嗣月少见地没搭理自己,沈折迟也不好再开口打扰,静静地立在温嗣月身旁。
半晌,温嗣月找到了——离魂之术。
她抬掌抽出了那张纸条,在沈折迟尚反应不及时,抬手将方才施展的修术催动,瞬间炸出一团云雾。
沈折迟忍不住闭起眼咳嗽两声,待她再睁开眼,眼前画面已变回到船中,她还和温嗣月对坐,对方脸上并无异色。
不等她发问,温嗣月自顾自解释道:“你的识海还将我当作是外人,拼了命想赶我走。”
为了掩饰,又像是心虚,她侧过头,靠在船上,假意准备睡去。
眼睛睁开条缝,她竟发现沈折迟还在低头思索什么,一股愧疚涌上心头,她心道:“她竟丝毫没察觉到我偷走了一张纸,还将我的话信以为真。”
是了,沈折迟有些奇怪,低头抚摸手上那块琉璃,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原先稍平整的琉璃块上忽然多出了条细微的裂缝。
她将琉璃举起,船内烛光昏暗,她看不出什么所以然,便将石头收了回去。
沈折迟思绪本不在此,她静坐在船尾的角落,运功修行,却总觉得经脉不通,前些天在锦城奔波,身上大小伤口不断,她也没有休息的工夫,自然毫无察觉。
但眼下自己失了嗅觉,她这才想起来让全身的经脉疏通些,但某些地方始终流通不畅,她既疑惑又有些担心。
好在船行江中,一路上都异常顺利,在抵达青枫时,莲灯演武离开始还有好些天,刚刚踏上岸,小河便如约将种在周之游心口的莲花摘去。
周之游忍不住狠狠地吐了口气,这十来天,她一句话都不曾说,天知道对她而言是多大的折磨,简直比从前在明渊看管明镜还要憋屈。
其他人也不禁感激涕零,周之游不能言语,只靠山如画和人交谈,她心情好时,胡琴声悦耳动听,在辽阔江面上不绝如缕,和梁间燕的琵琶唱和,宛如仙乐,可若是她心情不好,便实在呕哑嘲哳,谢千安因此连连作呕,趴在船头吐过好些次。
“谢天谢地,你终于会说话了!”谢千安整个扑在周之游身前,感激得快要落泪。
小河收走了莲花,刚要离开,却忽然被周之游叫住:“等等,我有话要问你。”
闻言,口含红莲的女孩转过身,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既这红莲可解,那你又为何不为自己解开,同正常人一样过活?”周之游上前一步,拉住女孩的手,她转头看向沈折迟,等待女孩的回答。
却不想,女孩抽开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周之游知道,自己没法从她这里找到答案了,咬咬牙,便松开了手。
“小河姑娘,请留步。”
小河有些意外,叫住自己的竟是梁间燕。
她看向走上前的梁间燕,对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来:“我从前在玉门关外,这是一瓶关外漠上的金沙,你将它带在身上,雨天便不会再被迫变成莲花。”
小河双手将瓷瓶接过,细细端详,瓶上还画着一只秀逸的燕子,她小心地将瓶子收好,做了个手势。
梁间燕前些天在船上和沈折迟学了不少,她看懂了那姑娘说的话,她浅笑了一下:“不客气,保重。”
青枫派因地处青枫而得名,小河是青枫派的门徒,又无参加演武之意,便直接入了青枫派,而沈折迟几人却仍需在青云堂前登上姓名。
“瞧你,多喜欢她,怎么不和她一同离开,青枫的门徒?”谢千安拍了拍周之游,见她还望着小河的背影,又打趣道。
周之游边朝青云堂走去,边反驳道:“谁知道她那香气迷人心窍,梁间燕你也是,居然给她带着你修术的沙土。”
她见堂前无人,只有坐在一张桌前手中捏着毛笔的弟子,便先一步走上前:“我还不是怕万一演武需要我,总不能只让沈……姑娘一个人累死累活,你说是吧,温嗣月?”
温嗣月没理她,拉着柿子道:“好了,既然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是青枫的小妖,还是青枫派的小妖,我们就此别过,我要去青枫派了,再见?”
眼见小女孩涕泪连连,温嗣月也只好狠下心来,一道水龙卷着小女孩,将她丢在数十里外的林子中,她用神识探到了一处钟灵毓秀、没有邪气的地方,最适合修炼。
“我不参加,”她走上去,在梁间燕填上自己的姓名后,接过笔,却将笔搁下。
对上谢千安疑惑的目光,她浅笑道:“据我所知,这个演武,有一场是单比武功的,我手上有伤,什么武器都用不了。”
“那不是废物吗?”一道人声响起,刺在沈折迟耳中,她看向温嗣月,对方却仍旧面上带笑,平静异常,她不禁心头一紧,想替她争辩一二。
在场的其他人见状,却纷纷朝堂前着一身白衣的男人行礼,循声望去,梁间燕和谢千安不禁一愣。
“宁柏,”周之游唤了他一声,对方颔首,从堂前走下。
他无心同周之游叙旧,目光紧紧锁在温嗣月身上,咬牙吐出三个音节:“江——清——月。”
“没想到,你这废物竟然还能活在世上,镜湖的水居然没能冻死你。”他冷笑一声。
“住口!”沈折迟见他越走越近,一把将温嗣月拉过,挡在她身前。
宁柏扫了她一眼,抬手对呆站在桌前的弟子道:“今日不接待侠客,让他们明日再来,你也走吧。”
那弟子识趣得很,闻言点点头,连簿子都没拿,拔腿便飞似地离开,还带上了青云堂的大门,瞬间,硕大的堂前,只剩下她们一行人,以及宁柏。
他还想上前,却因沈折迟一脸的怒意而作罢,站在原地道:“沈常枝,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严峥,曜日神君严明华的长子,宁舟的兄长。”
“你是谁与我何干?”沈折迟瞥了他一眼,却见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腰。
“人如玉,它竟还陪着你,”宁柏忍不住奚落道,“可惜我已经不用社稷剑,无法同你比试一二了。”
谁料,原先沉默的梁间燕冷笑一声,讥讽道:“那剑不认你,怎么到你口中反成了你不用它?”
他看向梁间燕,面色极差地道:“从前在山上,我竟没发现你有那么硕大一颗的狼子野心,竟能生生刮去半截仙骨,还抢了我的剑。”
眼见气氛越发剑拔弩张,周之游连连摆手道:“好了,宁柏,我们舟车劳顿,前仇旧恨先放一放吧,宁舟一直在找你,你见到他了吗?”
“他病了,养在我身边。”宁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几人还立在原地,不到片刻,一个侍从推开青云堂的大门,翻开被冷落在桌前的簿子,问道:“三位少侠参加演武,两人陪同,不错吧?我先带你们到住处去。”
青枫派贵为四大门派之首,沈折迟没来过,却能感受到它的阔气,毕竟她脚踩白玉砖,头顶琉璃瓦,一路上,竹叶斜倚,青云萦绕。
几人被带到住处,她与谢千安分到了一间屋子,温嗣月她们住在她的隔壁。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心中怒意平息后,她回忆起那个严峥,也就是宁柏的话——
她曾在锦城地底,听闻红衣仙和岑善的交谈,隐约对严嵘有些印象,那是宁舟在天山上的真名,照此来看,“江清月”恐怕才是温嗣月的真名。
沈折迟端坐在桌前,看谢千安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不禁有些丧气:这个女人,原来连名字都是骗人的。
还有这把剑,她摸上人逐玉的剑柄,花纹雅致,再熟悉不过的好友,似乎真名也并非如此,原来自己所熟悉的一切,都显得陌生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