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雨丝如注,几人思量片刻,还是决定靠岸停下。
“岸上哪有歇脚处,况且她怎么办?”琴弓回旋,直直地戳了两下身旁开得正艳的红莲,“谁能让她变回去?”
周之游有些惊恐,接着用山如画道:“我若是在几日后捱到青枫前也变成了这幅模样可怎么办?”
闻言,梁间燕哼笑一声:“她身上灵气馥郁,若非百十年的修行,也混不成这幅鬼样子,你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
说着,她的视线落回到那株湿润的莲花上,盯着那花道:“把船停在渡口,明早天亮我们再赶路。”
野渡无人,梁间燕将绳缆系在一棵粗宽古老的树桩上,一旁为她撑伞、指尖还点着莹莹银光的温嗣月道:“已是子时了。”
梁间燕点点头,狠拽了一下绳缆,见绳缆绑得够紧,她起身正要回到船上,却被温嗣月叫住。
“你看那是什么地方?”
她疑惑地转过身,却在不甚繁密的林叶之间,看到远处黑洞洞的古建筑。
“似是哪个仙人的古庙,看样子已经荒废了,”梁间燕指尖也亮起光来,看清了那东西,雨点淅淅沥沥地斜下,打湿了她的肩头,“回吧。”
温嗣月替她支着伞,将她送到船边,却道:“我出去走走,坐了太久,腰痛得很。”
轻柔的声音自帘外响起,沈折迟抬头道:“我和你一起。”
温嗣月有些意外,斜擎着纸伞,目光紧紧落在沈折迟柔软的发顶,船内点起了暖黄的烛光,打在沈折迟纤长的眼睫上,衬得她面色柔和了不少。
帘子落下,隔绝了船内的淡淡幽香。
“我有些心慌。”沈折迟不甚自然地将手搭在温嗣月伸出的手上,她掌心实实在在传来的温热才冲淡了些许沈折迟的慌张。
“因为周同奚的脸?”温嗣月靠近她,身上淡淡的清香不似船内艳丽的莲花,仿若让人坠入竹海之间。
沈折迟思量片刻,抬眼望向远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古庙里,黑洞洞的门不禁让她脊背一颤,她摇了摇头,下巴朝前一点,又看向温嗣月,认真地道:“不,是因为那个地方。”
顺着视线望去,竟是那座荒废破败的古庙,温嗣月莞尔:“看样子,我们有相同的感受。”
古庙不算远,待沈折迟反应过来,她已然踏进了三寸门槛。
一股陈腐的木头味混合着秋夜雨水的味道,争先恐后地占据了她的鼻腔,手中火折子的光打在黄灰的墙上,一幅旧画映入眼帘——身着白衣、头戴花冠,手上还握着一把纤长的银剑。
这是沈常枝的画像。
手中细长的火焰在撞见那幅画像后不禁剧烈地颤抖三分,沈折迟心底没来由地生出恐惧,她心口又酸又痛,忍不住向后退去,却撞上了温嗣月的胸口。
“别怕。”温嗣月轻声道。
她紧绷的身躯这才放松些许,再向远处看去,那张巨大的画,人像的底下竟是铅红。
沈折迟略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这才明白过来,那铅红色是血迹,层层叠叠,遮住了原本的画像,在底下甚至还有几枚落下的掌印,扯出长长的一道印子来,看上去痛苦不堪。
上面的白衣女子,是某位好心的画师新添上去的,将原来被血迹覆盖的画作又盖住了。
画作看上去有些年头,整个已经泛黄干裂,边角也裂开许多大小不一的缝隙。
一阵急风穿门而过,画作因而颤抖三分,中间的一个小裂缝应声吹飞,揭开了底下画作的原貌。
沈折迟只看到了一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被血水覆盖,不甚清晰,丹青描摹出的容颜,正淡淡地朝她微笑。
她还愣在原地,身后的温嗣月已然跪倒在脏旧的跪垫上。
一个“等”字还没说出口,温嗣月已然沉沉地将头磕下,三拜九叩,不曾少了分毫。
沈折迟木讷地立在原处,看着墙上浅笑的女人,不知该说什么,身后的温嗣月已经起身,目光紧紧地扣在女人的面庞上,竟忘记了拍走双腿沾上的灰。
她转身擦过温嗣月,飞快而又慌乱地朝外走。
屋檐飞雨打在她脸颊上,沈折迟抬袖擦过,她注意到,身侧也婷立着一颗光秃秃的玉兰花树。
这么破败的庙,是属于沈常枝的。
她不禁怀疑起梁间燕来,莫非这女人是故意将她引来此地,试着用此情此景来刺激自己,好想起些从前的经历,让自己就认定自己是沈常枝。
沈折迟叹了口气,看着温嗣月依恋在原地的背影,赌气似地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她淋得浑身湿透,带着一身滴滴答答的水回到船上,雨还没停。
船内,似是因周之游的嘴被莲花封上,无人言语,只有三三两两雨滴打在船木上的声音,静得可怕。
沈折迟一甩手,水滴滴落在红莲上,那莲花装死了半晌,终于因为那滴水,浑身震颤几分,开得愈发红艳。
“水?”梁间燕忽然明白过来,船外雨声,在耳畔淅淅沥沥地下着,船内莲花因此开得绚丽。
梁间燕抬手,召出一柄紫檀木的琵琶,沈折迟注意到那琵琶镶嵌着五彩的螺钿贝壳,看上去华美异常。
她垂下眼眸,纤手落下,吹破天边水幕,大弦嘈嘈,浑厚幽长,金光自颤抖不止的弦中流出,似大漠细沙连成的金线,绕过周之游的肩头,缠上那湿漉漉的红莲。
一段终了,梁间燕将手落在琴弦中心,四弦划出轰鸣,似玉门关外怒吼的狂风,船内的潮意和水滴被一曲带走。
沈折迟仔细地观察她的动作,金光遍及满船,红莲骤然消失,小河重新回到了原位。
“果真如此,”梁间燕一挥衣袖,琵琶消失,“逢水便会被红莲占据骨血,我猜得不错吧?”
女孩紧闭的双眼睁开,不敢置信地抬起双手,和紧盯着自己的梁间燕对上视线,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和她道谢。
忽然,她胳膊一重,一直坐在身旁、躁动不安的周之游一把将她拉住,狠狠地晃动她的胳膊。
女孩莞尔,虽看不到她的嘴角,但想必一定是高高扬起的。
她双手翻动,沈折迟道:“口含花,香气进入修士丹心,可致其对花的主人产生…好感?并在修士丹心处种下相同的一株,我因此骗你将我带回青枫。”
“不必担心,你的花由我种下,到了青枫,我自会替你摘去,只是我逢水变会整个变成莲花,我怕被你们半路丢下船去。”
沈折迟说完,见女孩点点头,她偏过头,只觉得有些诡异,却不想,女孩凑上来,拉了拉她的衣袖,做手势道:“谢谢你们帮我变回来。”
“梁姑娘,她向你道谢。”沈折迟负责地将小河的每句话都带到,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伸出手,也以手语与小河交谈,“小河姑娘,你方才说,香气进入丹心,会种上一株莲花,可我也有丹心,我脸上为何没有莲花?”
小河眨了眨眼,做手势道:“你闻到花香了吗?”
看懂那手势,沈折迟一瞬觉得如坠冰窖——她当真失去了嗅觉。
忽然,船帘被一双素手拉起,沈折迟一眼便看见了那手腕上参差的疤痕——温嗣月回来了。
但她此刻已无心过问沈常枝和温嗣月之间的事,她细细地回忆起来。
“莫非是下山那日,尔雅下给我的毒,余毒未消?”沈折迟心道,她倚着墙静坐,“这不可能,症状愈发严重,必是在我没觉察到的地方中了计。”
但她死活想不通是为何。
沈折迟忽然想到了花神留在自己身上的那枚琉璃,那本天医书。
她探入自己的识海,仔细地查找,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似是解释的一段话——
“人有五气,视、听、嗅、味、触,若气灭,则感失。”
她仅找到这一句,沈常枝再没提及什么,沈折迟收了书,失去嗅觉的原因有许多,单是清林堂教给她的,可以致人失去,嗅觉的毒药便有数十种,她实在想不到原因。
她叹了口气,干脆不去想此事,也不打算将此事抖露出去,眼下,于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找到丢在青枫的琉璃明镜。
沈折迟希望下一块明镜里,是自己窝在母亲怀中的场景,那样,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出,自己与沈常枝非亲非故、毫无瓜葛,绝不是前世今生的关系。
兴许自己一身上好的经脉,是神女赏赐,正因如此,她需背负上拯救苍生的责任,为抵抗凶煞、为解救百姓,需要她将任姨赠给她的灵剑折断,需要她舍弃自己的生命,命丧黄泉。
可那又如何,沈折迟咽了口唾沫,余光瞥见肩头被雨水打湿的温嗣月。
温嗣月静静地坐在自己斜对面,仪态端庄,看上去确是一副神仙模样,只是思绪却不知落在何处,一脸的怅然若失。
她忽然觉得呼吸有些艰难,心口隐隐作痛。
“沈常枝的仙骨还在我身上,我占着她的身躯,用着她的医书,就连我的心,也要同她一样,为同一个人狂跳不止。”
沈折迟怅然,心道:“神女又何曾对我好过一丝一毫,若她仁心,就请在我消灭凶煞之后,将我变作枝头的一朵玉兰,朝生暮死,春秋如一。”
日更的话已经到存稿的一半了……好恐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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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