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也能感受到雾外温嗣月温柔的动作,沈折迟只觉得耳尖发烫,慌乱地跟着沈常枝向前。
在沈常枝的记忆里,感受着沈常枝的心上人对自己这张脸的动作,沈折迟不知如何是好。
所幸小沈常枝看不到她,自顾自地捧着药喝完,慢吞吞地将碗放回前面放着的一个大竹筐中。
那药方沈折迟没瞧见,不过不难找到,它也被沈常枝妥帖地收在天医书之中,以备后患。
沈折迟检查一二,与自己所作相差无几,这才真的放下心来。
她便挑了个沈常枝身旁看上去不会被人打扰的空地,仔细地盯着眼前人,她正忙着……发呆。
沈折迟叹了口气,干脆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沈常枝那张小脸,变小之后她不经常笑,严肃起来看上去并不是那么好接近,与沈折迟极其相似。
不过等待并未太久,一袭红衣撞进沈折迟视线,她抬眼望去,腿脚已经因为蹲坐微微发麻,随周之游而来的还有发病了的沈常终。
看来沈常终没有骗她,沈常终确实是小沈常枝的姐姐,但大抵不是她沈折迟的。
此刻沈常终正痛苦地蜷缩在周之游怀中,沈常枝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弹了起来,绕过横七竖八的人群,来到了周之游身旁。
沈折迟跟上去,周之游先开口道:“我在她家蹲了好几天,没有任何异动,她足不出户却毫无征兆地病了。”
“现在该如何是好……”周之游一脸愁容,那孩子瘦小不堪,根本不需要她费太大力气便能圈在怀里,此刻正痛苦地咳着血。
“等不了了,”沈常枝摇摇头,看着沈常终那番模样,她决定道,“现在就动手,不能再死更多人了。”
“可源头……”周之游惊讶于她焦急的模样,“她并非是你的亲生姐姐,你不必为她做到这番田地吧?”
沈常枝浅笑一声道:“我是神仙,从不曾有亲生姐妹,我不是为了她。”
“没有源头,你就让人们指认我是源头,把净化之术使在我的身上,再用我的仙骨渡化,一样能解决问题。”沈常枝向她抬手,示意她牵起自己,“让我借用一下你的身体。”
“不行!”周之游一把将她拍开,似乎有些气恼地道,“铜钱病是凶煞所为,非神仙之力不得净化,原本只要找到源头你便能解决,根本不需要你再牺牲什么,你已经没有灵心了,再这样下去,你就真要魂飞魄散了。”
“同奚,凡人一生不过百年,她们不该在阴冷的流民坊浪费光阴,乱葬坑里已经有很多、很多的不能被认领回家的百姓了,”沈常枝牵起她的手,轻声道,“只是这一城的百姓用不了我所有的仙骨,幸运的话,我会变成一个襁褓年纪的孩子?”
“可……”周之游急得要哭出来,想去拉住沈常枝,手上却黏黏糊糊地沾上了来自怀中孩子的血。
猩红倒映在沈常枝瞳中,清浅的眉眼苦笑着。
“还要麻烦你,先在山如画里停上一段时间,我很快便好。”沈常枝拉过周之游的手,权当她同意了。
沈折迟静静地立在一边,惊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她的注视下,周之游使出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仙术,将自己的魂魄与骨肉剥离开来,自己进了胡琴之中。
而沈常枝也从那具瘦弱的小孩身躯里出现,悬停在半空。
沈折迟这才能好好看看那女人,水色的衣袂蹁跹,看上去一尘不染,宛若高处的玉兰花枝。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女人竟回头望了自己一眼,沈折迟愣在原地,而沈常枝已然消失在了周之游的身躯当中。
女人棕黄的眼眸竟一瞬之间变为墨色,不待沈折迟反应过来,她便抬手指着立在原地的沈常枝的身躯道:
“大家,我找到了这次疫病的源头,就是她!”
人群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咳嗽声登时哑然,四下的人群们纷纷将目光投过来。
“仙人,您有没有搞错,她还是个小孩子啊……”
“放屁,我看她模样生得就不像孩子,定是要来索我们命的恶鬼!”
“胡说,我才给那小姑娘喝了药,她有礼得很!”
沈常枝眨了眨眼,摸着不属于自己的脑袋,她原以为大家会和对自己一样,冲上去恨不得将自己整个撕碎。
却不想此处人群,病得几乎动弹不得,却还有不少人在维护这个小小的孩子。
她不知说什么好,却有人挪到她腿边,声音嘶哑:“仙人,您给我们的药不能将我们治好吗,这个孩子她……”
沈常枝俯身将那人扶稳,她眸中已然含泪,却惦记着周之游似乎不是个愿意落泪的人,便将泪水留在眼眶:“你们只需要等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全然康复,再也不用喝药了,好吗?”
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那一炷香的时间用来做什么,沈折迟深吸一口气,一炷香时间过后,沈常枝会从现在这个半大的孩子变成襁褓中的婴儿,一切记忆全数消散,变成她沈折迟。
沈折迟终于明白过来,不忍再看下去,但这枚明镜中的景象尚未结束。
沈常枝用着周之游的身体、周之游的面孔,在空里探手上去,小沈常枝宛若被掐着脖子的棉花人偶,毫无生气地悬在空中。
她应当是很痛的,沈折迟想道。
自沈常枝头颅缓缓出现的是一枝完好的开得正盛的玉兰花,这大概便是所谓仙骨了。
花枝悬停在空中,“周之游”额间汗如雨滴,但想象中口喷鲜血的场景没有发生,沈常枝调动魂魄之中的清气,将周之游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外,不受伤害。
仙骨被剥离出来,剩下的只有这具魂骨俱离的□□,孤零零地立在一边。
沈常枝口中喃喃,似乎是在祈求久远的天女帮助,没过多久,一缕接着一缕的黑线由一个个病患的心口冒出。
人群哗然,但似乎并不疼痛,又也许是因为此时的“周之游”神色庄重,周遭仙气转圜,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模样,大家并没有暴乱,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
黑线越聚越多,不光来自流民坊,还有乱葬坑、文水湖底、整个锦城大大小小的人家中,沈常枝排查得很仔细,神识掠过整座城,甚至比铜钱病先来到城外,她收到了所有的丝线。
全数缠在了那具身体上。
此刻,方才还端着药碗向阿婆道谢的小姑娘,已然成为了一副恶鬼模样,浑身散发着黑气,腥臭无比。
“她果真是‘源头’!”人群之中,一个坐在远处的人指着“沈常枝”的躯体,颤栗地惊叫。
“她不是!”沈折迟觉得委屈,替沈常枝愤愤不平,向前伸手却扑了个空,原来她什么都做不了,都过去了。
与她所想的不同,沈常枝并未表现出被人辜负或者是误解的委屈表情,反而,她在空余之中转头递给那人一个浅笑:“你说得不错。”
“真是荒谬至极!”沈折迟哑火,她没想到自己与沈常枝长相一致,那女人却是这般性子,这显然不止是软柿子,这分明是没有一丝脾气。
她余火未消,原先空中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却发出一声脆响,一瞬之间绽放开来,星星点点的银光自花苞之中盛放,数不胜数的光华由仙骨中飘出,那是花枝上唯一一朵玉兰花,此刻被沈常枝用魂魄逼着提前盛放。
光华宛若清波,荡漾到了锦城的每个角落,温润地濯洗人们身上的血迹、伤痕和痛苦。
花谢了。
果真如沈常枝所言,不出一柱香的功夫,那花便急遽地衰亡,整个由花枝坠落在地,消散不见,她也以飞快的速度从周之游身上撤出,空余一根枯枝掉落在地,她已经没有捡起一根树枝的力气了。
人群之中,有人爆发出一声惊呼:“我真的好了,连伤口都不见了!”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淹没了沈折迟,她早已呆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试着去捡那根枯枝,枯枝却自顾自地升腾,又落回沈常枝的魂魄。
在凡人眼中看来,只是突如其来的一阵银波,浑身被光华涤荡,而后焕然一新。
满城都留下了一丝玉兰花香,耗费半根仙骨,这回的医治没有落下一个人。
周之游回到自己的躯体之中,迎接她的是无数百姓前呼后拥的感激声和跪拜声。
人群高呼道:“神仙降世!”
周之游展示不出任何喜悦的表情,她上前扶起被裹成一团的小孩的身体,原先缠在身上的黑雾此刻已被洗涤干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周之游以仙术冲开。
白雾散去,里面俨然躺着一个孩子,细细看去,身上还有不大的铜钱疤痕。
“诸位,恕我暂时不能奉陪。”周之游苦笑道,“我要带这个孩子离开。”
沈折迟知道了,沈常枝修为消耗太大,连记忆都丢了,变成了自己,而自己托她的福,从那身体里诞生出来,才会在清林堂被人指着脸说是“灾祸”。
沈折迟注视着周之游离开的身影,她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身体上的一块疤痕,而后她又想起了那样东西——仙骨。
沈常枝留在她身上还有余下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