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迟心中一惊——
难怪周之游的琴中,那百余柳府地底的魂魄俱化为了铜钱。
不对,她毁掉的明明是邵梦泽的尸身。
沈折迟越想越混乱,直冲上前,穿过水龙身体,她掐住罗杨的脖子厉声道:“你调换了邵梦泽和另一个感染源头,是不是!”
罗杨被她这么一掐,灌进去一口水,险些呛死,脸色发紫,却还嬉皮笑脸道:“果然是花神,您还和从前一样聪明!”
“什么时候?!”沈折迟脑海中记忆闪烁,想不出那畜生何时动了手脚。
温嗣月的铜钱病应与满城的病患源头一致,可她却和柳府的那一波人“痊愈”,因她有仙人之躯免于落难。而周之游却和满城百姓痛苦不堪。
果不其然,罗阳大笑道:“在您的剑触碰到邵梦泽尸身的那一刻,仙人就已经趁着身体的便利好全,在那一瞬间,我将柳府地底的人与锦城的人对调。”
“您心爱的温嗣月本该还病着,如今却痊愈了,”他惊笑道,“不因别的,只是听闻您与她从前关系亲密、生死不弃,比起治好一个周之游,让温嗣月痊愈过来,再因为我痛下杀手死在您面前,不是更痛快吗?”
“另一个源头在哪?”沈折迟没理会他的调侃,掐在他脖子上的力道愈发狠厉,似乎真要将他活活掐死。
却不想罗杨干呕道:“方才您在天医书中没看到吗,就算你知道了源头是谁又能怎样,凡人之躯不可抗衡,只会变成柳府那百人。”
话音不落,结结实实的一拳落在他脸侧,打得他眼前一黑,沈折迟愤怒地颤抖着拳头:“你个畜生!”
一定还有别的法子,不然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折迟克制地深吸一口气,手心那枚发亮的琉璃再度驱使她展开一扇白雾——
她清晰地知道,这记忆不属于她,这是来自沈常枝的记忆。
多年前,锦城。
她看见一道熟悉的红衣,是周之游,身边还牵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正挂着严肃的小脸。
这是她吗,不对,此时她大抵还未出生,那更奇怪了,这孩子看上去不过三五岁,但不是她,可那更不可能是曾经人人敬仰的花神沈常枝。
沈折迟猜错了,她靠近两人,清晰地听见周之游俯身对那女孩道:“常枝,我来到这里三日,情况就是如此。”
沈折迟一惊,女人竟变成了这样的孩童模样,不仅如此,看上去还十分虚弱。
“是凶煞,它又在打算什么了……”女孩口中却传出了沈折迟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夜柳府,她困于蛛丝茧之中,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声音,原来是沈常枝在那天救了自己一命。
沈折迟惊得说不出话来,却见周之游愤愤道:“那个畜生还能打算什么,铜钱病这种东西根本治不好,是绝症,他是想屠干净这座城!”
“并非治不好。”女人温和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强大,从这样一副纤弱娇小的孩童身子里传出来,并不好笑,沈折迟看着竟觉得有些心酸,但还是凑上前去听个一二。
“在杀干净源头后,我会割除自己一小部分的仙骨,用作净化,这样便能治愈所有百姓。”
仙骨?
沈折迟跟着两人前行的步伐,不过两人并不能看见她,直到沈常枝被周之游领到一户人家的门前。
抬手敲门前,周之游犹豫道:“那你……”
小孩轻笑一声:“无妨,我要仙骨并没有什么用,只是恐怕连现在的形状也维持不了,你可以把我送去清林堂。”
沈折迟心中一惊,周之游叹了口气,敲开了那扇门。
“妹妹!”被灰布包裹着的女孩一瘸一拐地迎上来,她身上伤口不断,似乎还有鲜血冒出。
沈常枝被她搂在怀中,女孩有礼貌地抬眼对周之游道:“多谢你带我妹妹去看病,你也快进来吧!”
周之游强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沈折迟观察到她此刻大抵是不怎么高兴的,红衣衬得她脸色愈发难看。
她被小沈常终带进屋内,屋内设施简单,倒也算不上清贫,迎面而来的是沈常终的母亲和那一脸凶相的父亲。
沈折迟心中一惊,那和她明镜里所展现的那个刺穿自己心口的“父亲”全然不是同一个人。
但她和沈常枝被厌恶的状况,倒是一模一样。
沈折迟看着沈常枝被沈父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心里发堵。
“我早说了你不应该把她从乡下接回来,现下好了,一个恶病缠身的怪物!”他一撩衣摆,四平八稳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没有念及周之游这个外人还在,将喝进嘴里的茶叶啐在地上。
一旁沈常终的母亲始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手帕拭去眼角泪水。
“你投胎也不挑个好人家?”周之游传话给沈常枝,沈折迟却没想到自己一个旁观之人,竟然也能听到。
原来是沈常枝下山投胎到了这户人家,可她此刻魂魄分明还占据着这具身体,这不是自己。
沈折迟心里默默想道。
沈常枝没说话,干咳一声,一枚铜钱落在地上。
“晦气!”沈父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放下茶水起身离开,懒得留下一个字。
周之游动了动嘴唇,想叫住那个男人,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却感受到衣袖被人死死扯住,沈常终的母亲紧紧地拽着她:“仙人,你可有什么办法,救救我的孩子……”
眼见自己再不拦住她,那妇人恐怕又要跪倒在地,啼哭不止,周之游扶着她连连保证道:“一定会有法子的,您先别哭了!”
妇人一把将还站在一旁默默往外掉钱的沈常枝拉进怀中,她因泪水涟涟而视线模糊,看不出小沈常枝现下是什么表情,但她似乎总觉得自己的孩子受到了惊吓:“娘跟你保证,娘就算是死,也绝不答应那个老货,把你送去流民坊!“
把医仙送去流民坊……
想不到沈常终的父亲还有这样一番大愚若智,沈折迟在一边默默感慨。
其实她很想到流民坊去看看,只不过现下处在沈常枝的记忆之中,只能随着她走动。
好在沈常枝没让她失望太久,倒不如说是沈常枝的父亲真替她圆了梦,一团白雾散去,小沈常枝真被丢在了流民坊。
沈折迟叹了口气,想上前摸摸可怜的神仙脑袋,却忘了那沈常枝只是虚像。
看着躲在角落衣衫脏乱的沈常枝,她心里微微泛起酸意,原先出尘不俗的花神,转生后竟变成了这幅狼狈的模样。
可怜鬼……
流民坊里声音嘈杂,但大多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口中传来的呻吟,还有鲜血与铜臭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这段时间里官府要求所有染上铜钱病的人家必须把人都带到流民坊来,沈常枝也不能例外,她隐约从那不全的记忆里听到来自沈常终母亲的哭喊声,心里微微有些触动,她起身绕开躺倒在地的人群,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终于,在坊内的尽头,沈常枝找到了一位浑身裹着黑布的道人,礼貌地先向她行了一礼。
这是这里为数不多没有染上铜钱病,还坚持照料病患的人,女人瞧见面前这个稚嫩的孩童,一番表现却全然不像个孩子,单是那日送来时没哭闹便超过了许多和她一般大的孩子了。
“我想问,您是否知道这里首位患病的人,此刻是否还活着,他又去哪了?”沈常枝问道。
沈折迟跟在她身边细细思索,果然她想去找首位患病之人的做法没有错,可若是找不到呢?
她等着沈常枝给自己答案,沈常枝也等着道姑回答,那道人仔细想来,摆了摆手:“这怪病已然发作了半月有余,第一个有这种症状的人,早早便已经暴毙了,后续死了的人,都被送到城东,那里有个大坑,都埋进去了。”
沈常枝闻言,点了点头,向那老人道了谢,又一个人静悄悄地坐回了角落,等待着去领熬好的药。
她临走前交给了周之游一张药方,周之游捏着那张纸,觉得掌心微微发烫:“你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去给流民坊的坊主,她堂前还挂着你的画像?”
小孩眨眨眼睛,将头低了下去,周之游只能看见一个细小的脑袋埋在底下,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来,沈常枝哽道:“大家都不信我了,交给你的话,大家起码愿意把药喝进口中。”
那张方子最后还是如同戏法一般变成了一碗接着一碗送到流民坊的药,沈常枝站在最后,本没想去领。
“小姑娘,你得好好喝药啊,这里不还有很多吗?”人群散去,一位端着药的阿婆注意到角落的沈常枝,即便后背衣物与伤口因血液凝固黏连在一起,稍微动弹便疼得人龇牙咧嘴,不过她看上去很是乐观,“神仙保佑,我生病前还给玉兰花神上了三炷香,她会保佑我们的……”
“多谢您。”沈常枝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一愣,没想到在这种最与地府接近的地方,还会有如此善意,还会有人信自己,那碗还微微发烫,她搭在嘴边,觉得好苦。
纵使迟钝如沈折迟,也在偷学技艺的同时被这群人所感动,感动之余还有一丝庆幸,所幸当时这些人们遇见的是神仙沈常枝,还有能挽救众人的仙骨,而不是自己。
她想起柳府那些变成铜钱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苦,她反思道:“我是不是太鲁莽了,那些人真的就这样变成了硬邦邦的钱币,是因为我毁了邵梦泽的尸身……”
她觉得那记忆太过逼真,药草酸苦的味道竟然也能传进自己鼻子里。
“别太沉溺在过去,多向前看看吧!”一道清丽声音传来,打破沈折迟自顾自的悲愤情绪,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温嗣月,你怎么……”她有些惊讶,以为只有自己能看见这些东西。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沈折迟,你流泪了。”温嗣月站在雾外,担忧地将手搭在沈折迟脸颊边,这次她没再顾念什么礼节,顺着自己的心意,抬手拭去了沈折迟垂在下巴尖的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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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