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尽,对周围人而言不过短短一眨眼的时间,大家却都看见沈折迟脸色难看,宛若吃了黄连一般。
她先开口道:“我知道怎么做了。”
几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从她们看来,方才在雾气之中又哭又喊,现下又像着了魔一般在自己身上一通狂摸,任芳菲还以为她中了癔症,担心地上前查看她。
谢千安凑近去听,这才听到她嘴里说的是什么东西——仙骨。
她脸色一变,还不等反应过来,便被沈折迟抓着手道:“我该怎么做,怎么能让仙骨出来?”
谢千安为难地搭上她的手,犹豫地开口道:“可你现下仙力全无,没有常枝那么大的能力……”
“总要试一试,对吧?”沈折迟深吸一口气,她回忆起明镜中沈常枝的动作,学着她的样子认真比划,可惜半晌过后,毫无波澜。
她只觉得自己前些天刚涨裂开的丹心再一次裂开几道细缝,有些细微的疼痛,像是虫豸啃咬一般。
忽然,天边传来一道猖狂的笑声,几人循着视线望去,发现了云端尽头站着狂笑不止的岑善,她身旁是颜临,被绳子捆着双手,动弹不得。
“别白费功夫了!”她伸出一指,释放出一道光华,向着她们飞来,被水如天一扇子打散。
沈折迟进行到一半的试图找到沈常枝留在身体里的仙骨的动作,也不得已因为她的到来停下来,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了几下,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修术。
“你找不到仙骨的,沈折迟,”岑善离她们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到岑善口中传来的话,疑惑地抬眼望去,只听对方耐心地向她解释说道,“因为你根本不是沈常枝,你和她完全是两个人。”
“你甚至比不上我,我是从我母亲温涯辛怀中诞生的亲生骨肉,而你和沈常枝除了长相相似以外,你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岑善嘲讽的眼神递去,刺在沈折迟心口,她忽然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你……”沈折迟不知说什么好,信与不信似乎都对她来讲并非是一件好事。
她尚被突如其来的讯息冲得不知所措,岑善却突然发狂般地一脚踹在颜临腰间,颜临吃痛地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她紧蹙眉头,抬起一截眼皮,视线里撞进一缕红色衣袂,她于是又飞快地将头低下去,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狼狈模样。
“告诉她们源头在哪,否则我一定要你好看!”岑善看着俯跪在周之游脚边的颜临,感慨地“啧”了好几声,“真是狼狈啊,在她面前这般姿态。”
颜临倒是似乎不甚在意,即便双手被捆在身后,她也不卑不亢地抬起脑袋,环顾四周,她目光落在柳处宵身上。
柳处宵被她盯得后背发虚,紧了紧怀中瓷瓶。
就在颜临准备开口前,沈常终却突然惊叫一声,闪身过来挡在了柳处宵身前。
柳处宵有些惊讶,她和这个医馆的小医师并不算熟识,兴许只有一面之缘。
“仙骨……仙骨在我身上,有什么都冲我来好了!”沈常终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这才吞吞吐吐把一句话挤出来。
沈折迟脸色发青,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摸了一把发烫的脸颊:“原来你才是沈常枝?”
回雪落在她肩头,她这才来得及好好抬起头来,望向还在接连不断的漫天飞雪,她觉得有些寒冷。
沈常终没理她,她跪倒在地,在几人的眼皮底下匍匐向前,与颜临擦身而过,谢千安觉得这景象有些过于怪异,不禁扯了扯嘴角。
沈常终一把抓住岑善的衣摆,对她道:“求您救下这些人,我把仙骨给您用,求您行行好吧!”
岑善眯眼端端详她片刻,在手即将触碰到沈常终的鬓发之际,水如天的寒光闪过,她惊惧地抽回手,一缕青丝缓缓落在地上。
“温嗣月,你个疯子!”岑善气急败坏地瞪向她,骂骂咧咧尚未结束,沈折迟已经闪身上前,一剑停在她脖颈处,冷声威胁道,“离她远些。”
岑善缓缓地向后挪动一步,沈折迟便向前逼近一步,直到自己挡在沈常终身前。
“来不及了。”一旁一直默默被搀扶着的周之游腿下一软,瘫倒在地,一缕黑线从她心口生出。
剑光落在岑善身上,她衣袂急遽地落下几道寒霜,她气急,一掌却落在温嗣月身侧的水龙上,水花四散,她扯走了困于水中的罗杨,飞身道:“仙骨再现,如此奇景,我便不一同欣赏了,至于叛徒,自会被处置。”
温嗣月还想追上去,却听见银剑坠地发出的惊鸣声。
沈折迟傻眼了,她没想到琉璃之中的景象居然能再现于自己眼前——黑线刺穿满院人们冻结在外的一层薄霜,以不可被阻拦的态势急遽地纠缠在沈常终身上。
“她说的‘仙骨’在哪?”沈折迟颤栗不止,脚下仿若生根,那黑线裹着沈常终,她自己似乎也像喘不上气了一般,忍不住对着那团黑气干呕。
“哪有什么仙骨,献祭之术罢了。”还跪在地上的颜临冷嘲热讽,谢千安本着她还为天山旧仙的情分,想拉她起身,却被她以一个别扭的姿态躲开。
黑线一缕接着一缕,将沈常终整个裹挟在其中,直至她的整张面孔被包裹其中。
沈折迟声音嘶哑,想说什么却还被搁在喉头,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她呜咽一声,这才感受到痛苦。
“姐姐……”她追着沈常终的身影,周遭人群却突然宛若星辰突然炸开,消失不见。
方才还拥挤不堪的院子,此刻竟然空落落的,像个荒宅一般,满园草色变为枯枝败叶。
沈折迟已然顾念不上那些,她停在沈常终身影之下,天边落日将沈常终的影子拉得太长,竟然把她整个置于沈常终的影子下方。
忽然之间,沈常终的身体,也就是那团黑线,爆裂开来,黑线洞穿了她的身体,仿照沈折迟记忆里的那样,白光从裂隙中争先恐后地涌出。
以她心口为中心,荡开一道剧烈的清气,吹散沈折迟的鬓发,吹走她脸上所有的尘土和泪水。
她被那道光亮刺得睁不开眼,回过神来时,沈常终再次向下坠落,这次她终于来得及接住沈常终,她飞身上去,让沈常终稳稳地落在地上。
沈折迟从不知道自己的泪水竟有这么多,一颗接着一颗打落在沈常终的面庞处,她已然顾不上那么多。
十七年,她总算要找到自己的亲生姐妹,她感受着怀中温暖,仿佛是要回到自己的家。
“你……叫我姐姐了,”沈常终缓缓扯出一个笑,“你看,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周之游一抬胳膊,觉得自己此刻浑身都像新装的一般,容光焕发,只是方才身边的那些人,竟然全都不见了。
“我不会再让你被带走了,”沈常终剧烈地咳嗽,不似沈常枝变为孩童,她有的只是胸口一个不断向外冒着鲜血的窟窿。
沈折迟泪眼婆娑,像是下意识地从身上摸出自己的瓷瓶:“等等……止血的药!”
她的手抖得连瓶口木塞都扣不开,任芳菲先她一步将自己的那粒药渡进沈常终口中,她发现沈常终那只手颤抖着想要抬起,一把抓住,让沈常终如愿以偿地牵住了沈折迟。
“没用的……”沈常终落寞地盯着沈折迟的脸,弥留之际,她不愿浪费一分,只想好好再看看沈折迟。
她也是医师,自己是什么情况,她再清楚不过。
她们已经在柳府纠缠了整整一天,此刻夕阳欲颓,周身和怀中都渐渐凉了下来。
沈折迟痛苦地呜咽一声,维持着原本的姿态。
几人都立在身旁,没人想打破这氛围,直到院外几人看不到的地方,明月当空,几户人家点起灯笼,黄晕闪烁,还有三两声叫卖声响起。
沈常终的眼睛已经紧紧地闭上了,并且再也不会睁开。
“劳烦你,给我解开。”久久不曾开口的颜临此刻突然背过身去,对着周之游。
周之游不禁一愣,她低头乘着月光看向那截绳子,上面骤然绣着来自凶煞的符文,她在心里打量一圈周围的人,除去她和颜临两个正儿八经的神仙以外,确实没人能再打开,便也没想到别处。
她将颜临的手向上托,以便更好地看清绳结的模样,颜临双臂衣袖顺着手臂抬起的倾斜倏地滑落到关节处。
一双白皙的双臂漏出,与此同时,扎眼的伤痕重重叠叠地映在周之游眼中。
“非礼勿视。”凉风拍在颜临的皮肤上,或是感受到对方炽热的目光,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感受到手边忽然而来的松懈,颜临迅速地转身,从周之游手中抽走那根绳,夺回到自己手中,而后,她蹲在沈折迟身边。
沈折迟失神的双眼慢吞吞地落在她身上,她解释道:“我会帮你清除掉她身上的浊气,让她干干净净地离开。”
沈折迟默许了颜临的动作,看着对方行云流水的动作,她这才开口道:“铜钱病还有其他解法,是吗?”
颜临一顿,无奈地微微向她点头。
沈折迟用力地闭了眼,觉得太阳穴痛,向后靠在温嗣月身上。
温嗣月站在她身后,见颜临似乎准备解释什么,便先问道:“这座城不止是铜钱病一个问题吧?”
颜临抬眼,望向那张熟悉的面孔,温嗣月显然已经忘了她是谁,但她却还是答道:“锦城十几年前就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但不知为什么沈常终在父母离世后并未离开,之后岑善和罗杨便来了。”
“她无意间窥见罗杨使用蜘蛛精制造幻相,便被迫把自己献祭了出去,她心口——”颜临指着她胸口的血迹,“养了最毒的一只蜘蛛。”
“满城幻象,大多由此生出,罗杨所谓用来‘治病’的东西,也来自这里。”颜临浅绛色的仙术过后,沈常终心口的伤痕消失不见,但沈折迟知道这也只是障眼之术,山下死者怎么可能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