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温嗣月惊叫,她尚未来得及追上罗杨远在天边的身影,那金线便纠缠上了她的手腕,细密的金线勒在她手腕伤口上,她还来不及感到疼痛,便见罗杨在远空松开了手。
白衣少女睁大了眼,看着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尖叫声划破长空。
天边白影急遽坠落,沈折迟抬手想飞出去接住自己素不相识的姐姐,身旁铜钱却不知从何处又汇出一根粗绳,金属蹭过地面发出尖锐声响,冲着柳处宵的脖颈而去。
来不及了……
她与沈常终之间的距离,此刻飞身出去也远救不到她,但身旁便是柳处宵,她一咬牙,下意识地把柳处宵挡在身前,一剑劈断那东西灵活的前端。
预想中凄厉的坠地声和绽开的血肉并没有出现,沈常终发觉身上一段痛意,她再睁眼,自己竟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之中。
是周之游。
她显然还没从强劲的冲击中缓过,脚下一软,两人一齐跌倒在地。
身后还有随周之游一并赶来的谢千安和任芳菲。
那群被蛛网覆盖的人们,不敢近身水如天,便也不敢靠近山如画。
周之游撑着身子,迫使自己端坐在地,她将胡琴搁在腿上,一道秋光闪出,两条铜钱头部被钉在地上,终于让水如天庇佑下的两人彻底松了口气。
谢千安将她拉起,沈折迟这才注意到她的虚弱,她的铜钱病尚未好转,能撑着自己从铜钱阁赶来,全然靠自己百余年的苦修。
“罗杨,”温嗣月攀至云端,这才与他齐平,“你确是个小人。”
闻言,对面黑影仰头大笑,认可了温嗣月的话:“只是我没想到,身受铜钱病剧痛,她还能醒过来并赶着将那郎中接住。”
“但那又如何,你的扇子远在天边,”他一剑刺来,温嗣月闪身躲过,他又自顾自地道,“周同奚病体羸弱,她撑不了多久,你要唤回扇子,满城暴乱的百姓便会踏过沈常枝的身体,你忍心她在你面前再死一回吗?”
温嗣月心头一颤,像有刀割过。
她已忘了沈常枝死时是什么模样,可若要再来一回,自然是不忍的。
手无寸铁的温嗣月再向一边躲去,她此刻有些后悔,不该将刚带下山的那个黑金扇子丢在山上小院。
她徒手汇出一道轻云,躲开那剑:“满城百姓神志不清,皆是因你‘医治’而起。”
此刻,温嗣月只能不断汇出轻云,挡在身前,鬓发染上薄汗,但她还想听罗杨抖出更多东西。
“柳府一夜被灭门,是谁所为?”轻云没抵住剑刃,她迎手两指接住那道剑影,白霜顺着剑身向上攀附,直至抵达罗杨面门。
温嗣月明显察觉到他的手抖了一下,她道:“第二种铜钱病的源头到底在哪?”
“说!”她厉声,此刻罗杨调转内息,逼走身上攀缘而来的蔽月剑气,却不想一直躲在云中的水龙竟宛若霹雳弦惊,浩大声势要将他给撕碎似的,他被裹挟在水中。
罗杨被水淹得喘不上气,想要使出修术也不行,那水龙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恐怕只有温涯辛可敌。
但温涯辛此刻还被困在山上,不能下到人间来。
他此刻才终于感受到来自温嗣月的威压,眼前人面色如常,他却看出些许怒意。
“是时候了,”他想着,按照岑善的交代,他夹出袖袋之中的一枚琉璃,口中喃喃,那琉璃冲开水龙屏障,并未落入温嗣月手中,而是远远地飞到了沈折迟手边。
顺着琉璃在清秋碧空中划过鲜艳的彩光而下,温嗣月和被水龙困住的罗杨落回地面。
她实在受不了宛若癔症发作的满城人群,定睛一看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踏进柳府大院,幸好是院子还够宽敞,否则这般互相踩踏定要出大事。
在靠近水如天不远处,满城陌生的面孔之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几日前柳家酒庄前那个手持匕首的女子,此刻蛛网覆面,与她斩杀刘一时果决的模样相去甚远,瘦小的身子将被人群隐没。
此刻大家都聚在一起,她这才想起,问周之游道:“你的铜钱病没有解除,你怎么醒过来并及时赶到的?”
那柄胡琴被周之游抬起,几人这才注意到——琴筒不知何时出现一条纤细的裂纹,金丝从那裂纹攀出,带走一枚又一枚的铜钱。
“我被山如画的异动惊醒,回到琴中查看,才发现柳府百余人丁居然全数消亡,只留下如山的铜钱,源源不断地由那根金线带出,顺着金线便找来了这个地方。”周之游解释完,将目光落在被定在地上挣扎的金线,她眼下发虚,在沈常终和任芳菲的搀扶下堪堪立住。
显然此刻,她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胡琴,不待温嗣月确认,胡琴里又掉出来几个人——刘二三四。
她们险些忘了琴中还有这几个人,刘二自从琴中狼狈地摔出来时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他抬眼看见沈常终,便要起身上手。
温嗣月一脚踹在他腘窝,逼迫他跪倒在地,又极快地唤出水龙,将几人捆在一起。
刘二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了温嗣月身后被抓住的罗杨,他好不尊敬地向他磕了个响头,即便是行动受阻,也难得表现得虔诚。
罗杨此时正疯狂地伸长脖子,以防呛死在水中,听见参拜自己的声音响起,他惊叫道:“还不动手!”
闻言,几人还不明白他们要动的是什么手,温嗣月这才发现,从头到尾没见发出过声音的刘四,张开嘴,露出那不存在的——
“舌头”。
那是又一串铜钱铃铛,与被温嗣月打碎的来着柳处宵手上的那串不同,这串铃铛直接长在了刘四的舌根。
“杀了他!”柳处宵看清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几乎本能地惊叫,但来不及了。
刘四卖力地摇晃铜钱铃铛,几人发觉身边带着蛛网的人们脸上狰狞愈发严重,直到一声铜钱坠地发出的微弱响声,那枚沾血的铜钱在地上滚了一圈,震颤了几个来回,滚到了温嗣月脚边。
又一轮铜钱病爆发了。
此刻的人们才算是完全丧失了神志,胡乱地扭曲身体,扣开皮肉直到鲜血淋漓的铜钱被和盘托出,高高地抛洒至天穹。
像是默许一般,沈折迟在柳处宵探手过来的那一刻,手心发软,任由她将人逐玉抢去。
柳处宵不顾发狂的病人,也不在乎血肉黏连的铜钱落在自己脸上,她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一剑挥下,腥气恶臭的血溅了自己一脸。
刘四的脖颈被锐利的剑划开,他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还伸着那化成铜钱铃铛的舌头,在空里颤个没完。
柳处宵颤抖不止,甚至连握紧那剑的力气都没有,双手颤抖地拖着剑,立在原地。
几人这才回过神,在异化的百姓即将扑上柳处宵的面庞时,温嗣月跨上前将她揽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显然不愿见此光景,抬手望见掌中水色纹路流转,水如天此刻体贴地落回主人手心,遮住了掌中银光,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碧波浪,水云乡,正是水龙来处……”
她循着零散的记忆,想唤起清潭中沉睡的那个久远不见的伙伴,清波自她手心荡出,她想用水龙的力量,为满城被控制的人们附上一层回雪。
“你不能这么做,你的内力支撑不起这么大的消耗。”谢千安走上去,将手搭在她肩上,还想阻拦她这荒唐的行为。
温嗣月没顾念她的阻拦,莞尔一瞬,又敛了笑意,沉声道:
“河川水吟。”
银光自她身前而出,涟漪层叠,荡出一圈接着一圈,簌簌飞雪宛若碧水,漫过了整座城,匀称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原先躁动不堪的人群感受肩头落下的细雪,竟都恢复了平静,等待一层薄霜将自己定在原地。
谢千安想不到,为何原先在山上看着毫无修为的人,沉睡十年竟能施展如此功法,她定睛一看,沈折迟不知何时躲在温嗣月背后,再度大方地将自己的一片丹心借出。
没有预先想象的那般鲜血喷出,温嗣月抖了抖鬓发上落下的雪,回头递给沈折迟一个浅笑。
成功了……
她想道,却忽然被沈折迟握住手,她朝沈折迟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沈折迟这才开口道:“我有个问题。”
“邵梦泽的尸身被我所毁,他的血是长街人们患铜钱病的根源,但身体消亡化为铜钱的却是柳府上下百余人,而满城受邵梦泽的血的诅咒的百姓,却一直被蛛网压制病况,方才爆发,这是为什么?”沈折迟死死盯着罗杨那被水淹得奄奄一息的模样,“还有,你在长街感染的来源应当也是邵梦泽,但你却没事,而周同奚在铜钱阁感染,她却又与长街百姓一直不见好转,这又是为什么?”
几人将目光落回周之游,她明显又要发作,模样痛苦,跪倒在地。
沈折迟陷入沉思,手里还死死捏着那枚琉璃明镜,直到硌得自己手心生疼,她这才想起来。
一片白雾升起,她要在新的记忆里探个究竟。
忽然一种异样由心中升起,她忽然很想依赖那个叫做沈常枝的神仙,她在溯回这次的记忆之前,先翻开了沈常枝留下的那本书——
她找到了,书上明朗地记载道:“铜钱病,凡人之力无解决之法,强杀祸源会加剧病患发作,直至浑身变为铜钱。”
俺放假了啦啦啦(~ ̄▽ ̄)~就不让大家陪我早八了——改成早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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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