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腾飞,响声如雷,那呛人的东西激得周之游咳嗽不止,待周之游再睁眼时,面前人全数消失了。
懊恼愤恨尚未散去,她又敏锐地觉察到身后细微的窸窣声。
周之游不想再给她们留下生还的机会,为发泄般地,一道剧烈琴音劈下,周遭气流都被撞得几乎要起火来。
“哎呀!”
循声而去,周之游发现——
被劈的并非是那些黑衣服的家伙,而是那位的老妪。
“坏了!”周之游心道不好,可惜面前老妪已经被均匀地一分为二。
“无妨无妨,哈哈,姑娘真是力大无比!”老妪笑着摆摆手,再让那右手捉住胡乱晃动的左手,双手相扣,硬是将分离的身体拉回原位,合二为一。
“你——!”周之游惊得说不出话,她指着老妪道,“你不是人?”
“我当然不是。”老妪半弯下腰,抚平有些糟乱的衣摆,“给你看个好玩的。”
“砰——”
又是一团烟雾炸出,只是不同刚才,周之游来不及掩面,却并没有像方才那样被激出咳嗽来。
但她发觉,那老人不见了。
“你在哪?”周之游戒备再生,胡琴再被架起。
老妪却在空里笑道:“回来了回来了。”
言罢,又“腾”一声出现在了周之游面前。
“原来你不是病了,是死了。”周之游叹了口气,这才放下半颗心来。
“这是什么话?”老妪伸出手,在她身上拍打了一下,却因为自己是一缕魂魄,对周之游而言,连挠痒痒的效用都没有。
“你和那些个黑衣人有什么关系,还有,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周之游将胡琴收起来,双臂交织,找了个安稳地方靠着。
“这是我儿子的楼,我一直住在这。”老人脸顿时拉下来,提及儿子,她并不高兴,“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
“你儿子?”周之游有些奇怪,“他叫什么?”
“他叫?叫柳山寺。”女人失落地说道,“我是他娘,我叫杨见香。”
闻言,周之游一愣,讯息有些过于多了,她几乎接受不过来:“见香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杨见香摇摇头,没再说话。
“你说这是柳山寺的楼,他干的什么勾当,你知道吗?!”周之游气愤得说不出话,指着杨见香的指头都有些颤抖。
“我……不是,不是的……”杨见香急得快哭了,却说不出来个一二三。
“你要找儿子,对吧?”周之游不管对方什么神色,自顾自地点点头,说道,“我让你见见你儿子。”
“出来。”神识一把将柳山寺从山如画中钓出,出来的男子站不稳,连滚带爬地撞到了杨见香的脚边。
待他抬头,杨见香脸色又不同了,她惊讶地指着地上的柳山寺道:“十七,你怎么在这?”
“十七又是谁?”周之游疑惑地观察面前两人,试图从中看出端倪。
“你还活着?”杨见香蹲下身,扶住他的双臂,托他起来。
“对,我偷跑出来了。”柳十七苦笑道,“可是柳府活下来的只有柳山寺,山寺哥不见了,我借他的名一用。”
“山寺不见了?”杨见香站立不稳,十七仍未松手,像是舍不得,顺带着将她稳稳扶住。
“杨姨娘,您别急,我找到他了。”十七将手搭在杨见香的手之上,安抚似地来回抚摸,“我带你去找他。”
“等等。”周之游叫住他,否则他可能真的要头也不回地牵着他亲爱的姨娘离开。
“有什么事吗,周姑娘?”柳十七问道。
“你骗了我。”周之游沉声。
“实在抱歉,并非是无心之举,只是我实在迫于世俗压力。”柳十七眨眨眼,装出一副可怜模样。
“老爷最喜欢你这副样子,可人、讨喜,只可惜……唉……”杨见香感慨道,掰过头去,只顾下楼走,“你说我儿子他,在哪里?”
“沈姑娘将他捉走了,我追着她逃走的那张符,她们现在正在柳府。”柳十七笑眯眯地回答她,他对杨见香比对其他人有耐心得多。
“周姑娘,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铜钱病的来源吗?”柳十七收敛了笑容,对周之游道,“和我去柳府,我们生擒那几只逃走的黑蝎子,便什么都知道了。”
原来铜钱阁内蒙着头的黑衣服家伙们,被称作是“黑蝎子”,确实一身黑,不过毒不毒,却并不好说。
周之游喃喃道:“黑蝎子吗……”
柳府正厅。
上次闯入时,几人都未来得及好好参观一番,满园秋色,萧瑟异常。
原本正中间的那幅柳图挂画,早被一刀划开,背后台阶深不可见,左右两张檀木椅并未贴着墙摆,檀木椅后还给人留出了个站立的空,檀木椅之间照例摆着个花瓶,瓶中寒梅竟未凋落。
“是梅花开的季节了。”温嗣月感叹道。
“钟庆。”
她以水如天掩住自己半张面庞,盯着早已在柳府正房内疼得滚来滚去的钟庆,道,“我问问你,你主子悚大人,给你治病了吗?”
“药……给我药……”钟庆粗喘着气,一拐一扭地朝温嗣月脚边爬。
“药不在我这。”温嗣月后退半步,看向沈折迟,等她下一步打算。
“我会把药给你,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温嗣月的问题。”沈折迟从袖中掏出一个让钟庆颇为熟悉的瓷瓶子。
“我问你,你说的那个……悚大人,给你看过病没有?”温嗣月附身钳住他的手腕,钟庆顺着她的意思起身,三天的药效并未完全消退,他不至于疼得肝肠寸断,倚在了墙边。
温嗣月接过沈折迟的瓶子,笑道,“怎么全给我了?”
沈折迟目光偏移,感受到身旁的邵鱼梁一身焦躁气息,她便又向温嗣月那靠了靠。
“回话。”温嗣月掌心摊开,一粒黑洞洞的药丸就躺在那里。
“看过……看过!”钟庆蜷缩身子,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什么时候,用的什么手段?”
“几年前,就在几年前!”时间越向后推移,疼痛便更明显一分,他嘴唇发白,像结下了一层霜,“我明明没病,他给我脸上贴了一张蜘蛛网,我根本取不出来!”
“那蜘蛛网有什么用?”沈折迟闻言,原本懒懒耷拉的眼皮突然向上抬了几分,“说话。”
“能控制人,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钟庆道,“药……给我药!”
钟庆没反应过来,但一整个白瓷瓶子全数被抛进了他的怀里。
“你怎么全给他了?!”谢千安有些惊讶,侧身望向沈折迟,沈折迟面色如水,没有波澜。
“你走吧,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温嗣月道,“我最后一个问题,悚大人在哪?”
“铜钱阁。”钟庆如实回答了她,他没什么礼数,吃了那枚解药,他俯下身,像对悚大人那样,向温嗣月行了礼,而后便在几人的注视下跑得无影无踪。
“不是,你就这么把他放走了?”谢千安揉搓了两把脸,放松自己因难以置信而绷直僵硬的脸色。
“嗯。”温嗣月知道沈折迟和谢千安都爱干净,她上前取下那柳图,将椅子上的灰拂去,给几人在灰扑扑的房间里腾出能坐下歇息的地方来。
沈折迟坐下,将自己的眼睛闭了起来。
“药也给他了?”谢千安急得来回在她面前踱步,摊开手质问她。
“他的身上,全是伤口?”一旁,许久未开口的邵鱼梁有些奇怪,不止邵鱼梁,沈折迟也早已发现,在铜钱旧疾之上,有新鲜鞭痕。
“悚大人对他并不好,但他还是会回去。”温嗣月喃喃道,“因为他的脸上,有悚大人的东西。”
思索片刻,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分明是去铜钱阁讨说法要答案的,却像老鼠一样灰溜溜地溜走了。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问一旁沉默不语的柳山寺道:“方才那人,你见过没有?”
柳山寺面上不动,只抬眼给了温嗣月一个眼神,他道:“我见过,不光是他,我还见过悚大人。”
“他本名叫罗杨。”柳山寺道,“给我的母亲看过病。”
“然后呢?”沈折迟睁开眼。
“然后我的母亲走失了。”柳山寺平静地道。
“温嗣月,”沈折迟动作极小,戳了戳温嗣月,用银虹同温嗣月道,“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你说。”温嗣月侧目看了她一眼,紧接着又恢复了常色,在周遭四人听不见的地方,两人交谈着。
“全城里行如幽鬼、神识模糊的人们,都是因为被罗杨下了毒,盖了网吗?”沈折迟双臂交叠,望着远处发呆。
“铜钱病……也能让人神识模糊吧?”温嗣月想到那些异化病人六亲不认的模样。
突然,她想起了周之游,问道:“周同奚染了病?”
“不好说,得靠回雪辨别。”沈折迟突然间又想起来了什么,问道,“你打不过她?”
“她毕竟是正儿八经的神仙,又在山下混乱里厮混这么久,不是你我能比的。”温嗣月解释道。
银虹那端,沈折迟没再回话。
温嗣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息之间,她极快地让一股气息于她全身走遍,那气息横冲直撞,再加上本身纠缠不清的一身经脉,搅得她的身体波荡不堪。
对于一个没有灵心的草包神仙而言,配上这样一身顶顶破烂的经脉应该是刚刚好。
只是突然,一股不属于她身体的内息,在她尚未同意时,强硬地撞进她的经脉,惊得她立刻睁开了眼。
是沈折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她的身后,一掌捱在她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