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银虹又亮,沈折迟道:“虽你我都不敌周同奚,但好歹要尽全力,用原先完好的一身经脉和她对上。”
“尽全力?”温嗣月闻言,心中不免有思索,“我确实也想知道,若我不是个没有灵心的废物,应是什么样子。”
“你有丹心吗?”温嗣月忽然问道。
“丹心?”沈折迟自然是有的,想到温嗣月空空荡荡的灵室,她不由得生出怜惜来。
“若是我也有丹心,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温嗣月不知道,也未体会过。
沈折迟附在她背上的手并未撤去,两股内息亲密地交织在温嗣月的体内。
温嗣月的内息很柔和,她曾经感触过的内息里,没有一个比得上温嗣月的,若非是她定力强些,恐怕是要溺倒在温嗣月的温柔乡里。
她突然想到有个人,似乎可以给温嗣月帮助。
因此,在帮助温嗣月疏通经脉的过程中,她分神前往自己的识海,神识在沈常枝留下的那本天医书中游荡,她在寻找能让修士拥有丹心的法子,不论是暂时拥有,还是重新养育,她都想一一记下来,再一一试试看。
“温嗣月,”沈折迟的手移走了,她又坐回了温嗣月身边,她轻唤道,“你想要丹心吗?”
“什么意思?”温嗣月没听懂,茫然地看向沈折迟,在双目对视上的那一瞬,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挪向一边。
只是方才灼伤了眼,现在又烫了手——
温嗣月的右手,突然间被沈折迟一把包住。
“你……要干什么?”温嗣月不由得慌乱,挣扎想要将手抽回,却被对方强硬地按在自己腿上。
“我从沈常枝那学来了一招,叫作‘借心’。”沈折迟浅笑,对她说,“将我的丹心抽出一部分灵力来,渡到你的灵室里去,虽然只有半个时辰的效用。”
“对你没有损害吗?”温嗣月并不觉得这于她而言是个天大的诱惑,相反,她有些担心。
“一些可有可无的灵力罢了,我用你用,没有分别。”沈折迟言语间,已经撬开了温嗣月的掌指,她纤细的五指略有薄薄一层茧,加上虎口的裂纹结痂,有些生硬,倘若忽略温嗣月手腕处虫豸般的伤口,她自觉自己的手不比温嗣月的漂亮。
但温嗣月不是个喜欢争求得失、攀天比地的人,她那一颗心,早被沈折迟的手指这么一勾给钓走了。
两只手紧紧相扣,银虹相连,筋脉相通。
感受到已有些熟悉的内息进入自己的身体,温嗣月面上不露颜色,心门却大敞,只等着沈折迟的灵力到来。
“什么声音?”邵鱼梁在温沈二人耳鬓厮磨时,早早坐上了正堂的门槛上,做个还算合格的侍卫。
“别分神。”温嗣月方才被邵鱼梁声音吸引,搭在两人之间的桥梁过分敏感,只是略微晃动,进入温嗣月体内的灵力便异常不稳,沈折迟怕冲坏了她的经脉,便抽出另一只手,抵在温嗣月的肩头,将她的思绪唤回,“别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只看着我。”
温嗣月本想只做到不分神便算完,谁知此刻心神不宁,她竟鬼使神差地被沈折迟的声音蛊了去,抬眼,与她四目相对。
登时,本有些不流畅的桥梁竟直接摇晃起来,灵力直接在温嗣月的体内剧烈地颠簸,激出来她一身冷汗,连耳尖也“唰”的一下红了。
“早知这般磨人,我就不该答应她。”温嗣月心中暗悔。
沈折迟见她这般莫名的羞涩,叹了口气,侧身对一边的谢千安道:“周之游内力深厚,只有带着丹心的温嗣月在,我们才有胜算,在术法成前,拜托你和那位公子……”
“砰——”
沈折迟话音才落,刀刃飞旋,竖在她脚边,余波未平,还在汹涌地震颤。
“邵大哥——!”
邵鱼梁还未看清楚眼前波荡来自何处,情急之下,只想得起掏出刀来,那把刀结结实实地为他挡住一击。
只是连人带刀,全都飞了出去,邵鱼梁生生磕在地上,掀起一面尘土飞扬的云。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有鲜血缓慢流出。
“把柳山寺交出来!”那人将琴弓紧握,斜在身边,身边跟着一位老妇人,和……柳山寺?
谢千安身后是被捆着的两个不认识的病患、还在流血的邵鱼梁,身前却是杀红了眼的周之游,一个老女人和柳山寺,她被搅得有些找不着北,气笑道:“周同奚,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周之游被她这么一喊,搞得有些奇怪,她问身旁的杨见香道:“她知道我的名字?”
杨见香没直接回答周之游,偏头看了一眼柳十七,才道:“兴许……是提前做了些准备?”
“我的孩子……”杨见香说完,便又颤颤抖抖地指向墙脚,那里蹲着的人,是她的孩子——柳山寺。
“把柳山寺交出来。”周之游将琴弓一横,对准了谢千安脆弱的脖颈,就要飞身出去。
“怎么老是我——!”谢千安心道不好,偏身看向温沈二人,术法即成,不容打断,邵鱼梁又在地上,连生死都不能够确定,看样子是只能靠自己。
一道闪电吐着信子,眼见就要缠上她,谢千安这才看清——
她抄起身后椅子,用全身的力气掼出,椅子在空里和周之游的琴音相遇,在空里爆开一道强烈的波,冲得阁中不稳,四下墙壁均都抖了三分。
谢千安站立不稳,堪堪倒下之际,有人将她托住。
“多谢。”谢千安下意识地先道了谢,侧目想看看是谁。
一个熟悉的稚嫩声响:“不客气。”
“柿子?”谢千安有些惊讶,从她身上起来,将那个前日偷跑出去的小妖怪一把拉起。
周之游下意识抬臂,挡住面前灰尘,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个杨见香,侧目望去,柳十七已将杨见香稳稳拉入臂弯之中,二人面向大门,柳十七用后背生生挡了波荡。
“我头一回见有人和自己的姨娘关系……这么要好。”周之游感叹,忽地,她惊叫一声,将琴弓甩飞了出去。
“还好吗?”
谢千安蹲在邵鱼梁身边,余光仍关注着周之游,被她这么一喊,不由得心惊,以为她又要使出什么手段来,连同自己探病的手也抖了三分。
“来,交给我吧。”沈折迟嗓音沙哑,谢千安抬头,发现她嘴唇泛白,有些虚弱。
不过专门的事还应交由专门的人做,她乖乖向边上挪,给沈折迟腾出空处来,再抬眼望去,温嗣月已挡在了她们前面。
谢千安观察她的背影,有无丹心似乎并无不同,只是让温嗣月的脊背更挺拔些,足足长了不少信心。
“姑娘,你出手轻点,我孩子还被她绑着……”见周之游受温嗣月一击,杀意腾起,杨见香护子心切,她颤抖地揪住周之游的衣袂。
周之游抬手,琴弓在空里挽出花来,回到手中,她目光灼灼,盯着面前几个她眼中所谓的“黑蝎子”,却突然被杨见香这么一拦,她不悦地拧起眉头,殷红的双眼竟发了狠,一把将杨见香甩飞。
“你疯了——?!”柳十七嚷道,抽身扶住了杨见香。
老人像树叶,险些飞走,被周之游这么一甩吓得痴傻,跌在地上竟不会起身了。
“周同奚,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温嗣月甩开水如天,将自己的面容半掩,侧目望去,剔透的扇骨倒影出周之游眼中的血色——
她显然疯了,连温嗣月也不认识。
“她在楼上干什么了?”沈折迟扶在木椅扶手上,堪堪起身,渡一颗灵心似乎并不像她说得那么轻松,她有些虚弱。
“用铜钱求了财运。”谢千安潦草道,具体的她也不清楚。
倏地,一道残影掠过,沈折迟心惊,定眼瞧,发现是谢千安,躲在她身后道:“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不如先看看她还有没有力气。”一道女声响起,熟悉又动听。
“岑善?”谢千安抬眼一惊,趔趄后退,堪堪扶住檀木椅,眼见这岑善竟同周之游站在一起。
“傻子,你和她站在一起做什么?”温嗣月一挑眉,轻浅地对着周之游笑道。
她衣袖回转,回眸见几人已在木椅边躲好,杨见香识相,当即搀着柳十七躲到个安稳漆黑的角落中去。
温嗣月这般挑衅,确也激怒了周之游,她向前探手便要钳住温嗣月的肩膀。
“谁许你动了,”温嗣月极转身来。
登时,一道霜痕如雷霆自远处地面闪来,速度之快,将原本青灰色的地面渲上晶莹细雪,寒霜攀附上周之游,将她腿脚冻了个结实。
“放开,该死的蝎子,阴沟里的老鼠,说,铜钱病跟你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周之游双眼发红,她挣扎得越厉害,下霜的速度便越快,不消她一句话的工夫,她的双手便也被束缚住了。
“这就是神仙灵心?”沈折迟看罢此景,收回目光,照如此,温嗣月一个打十个也不在话下,她不由得感叹。
“只是一个借渡而来的丹心,她便能将比她年长些许的周同奚给治住,若是有了神仙的灵心,那还得了?”谢千安心里暗自感叹,“可她的灵心哪里去了?”
“等等!”邵鱼梁刚擦净嘴角鲜血,突然一开口,又流出殷红来,“周姑娘,蝎子和铜钱病有什么关系?”
“别白费力气了。”岑善轻笑一声,她走上前,踱到周之游身旁,将手放在周之游的脸颊上,掰正过来,“在她眼中,你们同样也是蝎子,她怎么会痴傻到到回答敌人的话呢?”
“铜钱病果真和她脱不开关系……”沈折迟握住谢千安的手腕,安抚她道,“别紧张。”
周之游被温嗣月安定下来,寒冰蔓延到她的肩膀,脖颈动弹不能,岑善此刻在她的眼中是个顶好的家伙,被岑善抚摸下了霜的脸颊,她没叫也不闹。
“温涯辛,你好大的胆子!”谢千安拍桌喊话,瓶中梅花震了三分。
“你以为你下山换了名字,我会不认得你?”谢千安怒道,“你串通凶煞,下山干的竟是这种勾当?!”
“闭嘴!”
“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我母亲的名讳!”岑善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