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上楼,她平着扫过去的视线便被挡住,是口大缸。
那缸口之大,约莫需要五人合抱。
缸也很深,倘若不牢牢扒住缸沿,凑脑袋往里看,根本看不出里面盛了什么东西。
三楼很大,与四楼间再无阻隔,扶梯自三楼一到便结束了,越凑近那口缸子,周之游便发觉头顶越来越压抑,抬眼过去,只有一口结结实实的钟。
周之游被缸体镌刻的精致纹印吸引,纹印像是水流,自上而下连贯,又四通八达,将缸体给裹挟,活像一张网,若是有一滴水从上流下,定会沿着纹印稳稳坠地。
她想再凑近那东西些,却被缸外两尺的阻断所挡。
周之游刚想用手去碰,又被身后寸步不离的老妪拉住,老人道:“诶哟,我的祖宗,这可不能乱摸!”
“啊——?抱歉,”周之游佯装听话,将手收回,心道,“什么都不让摸?”
好在她不是个省油灯,规矩于她而言就是用来打破的。
她转过身,袖中一簇神识飞出,灵巧地自那圆盾般的阻断中穿过,就在碰到镌刻的纹印的那一刻,她的神识居然被悄无声息地弹飞了出去。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簇没什么威力的神识已经被打得魂飞魄散。
背对着那口邪门的缸子,周之游面色依旧沉静,她对老妪做了个手势,道:“您先请。”
老妪被她这不着调的尊敬给哄飞了,受宠若惊地将双臂搭上周之游的手,欲将她的胳膊压下去。
“您看上去资历颇深,能给我讲讲那口缸吗?”周之游捏住嗓子,柔声细语地发问道,“这东西为什么不能碰?”
“这可是保佑大家伙财运的东西,谁知道你这一碰,是偷,还是晦气了其他人的财运。”老妪手指不停在空里比划,像是在指责周之游的冒失,又突然伸向一旁,“看这些铜山,那都是千饮缸、万毫钟求来的好福分。”
周之游不顺着她的手看去,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不过是垒得如山一般的铜钱堆而已,为了不抢了铜缸的风头,故意削平了山尖尖,才半人高不到。
周之游并不惊异,她在柳府底下见过最大的,还更难闻。
“真有这么灵,那恐怕不是人人有福消受吧?”周之游问道。
“姑娘聪明,借了钱,签了契,挑一枚最旧的铜钱,丢进去便是了。”老妪笑眯眯道,“很灵的,姑娘。”
周之游无声一笑,这种花钱买高兴的经营手段,她是见过很多,就连她自己也用过,给人算卦时装作话少的样子,待那人再豪掷千金时,再开口说些好话,哄得人心花怒放。
只是这种骗人手段,她没想到会出现在看上不缺钱的铜钱阁处。
她没再理那老妇人,绕过五座面前的钱山,她找到了谢邵二人。
谢千安正在与那黑衣人辩驳什么,双手也忘情地在半空比划,周之游走到了谢千安身边,问道:“借好了吗?”
“这哪是借贷,这分明就是强盗!”谢千安指着面前这座小山丘,对周之游抱怨道,“我不过问他借这三分之一,他却要我在期限之半的日子里归还三倍!”
“这般夸张?”离谱的话自周之游耳中入,她感叹一声,随即抬眼观察几人的神色。
“铜钱阁生意络绎不绝,况且,若是你急需这笔钱,出了锦城另说,在城之内,除了这里,没有其他任何地方能支付得起这比钱。”黑衣仆人道,“姑娘,不再考虑考虑吗?”
谢千安囊中并不羞涩,但为了演出一幅打肿脸充胖子的穷鬼样,她虚情假意地咬咬嘴唇,硬声道:“不考虑了,我借。”
“那便跟我来,签字画押。”那人可算松了一口气,谈成了笔不算大也不算小的生意,感到高兴也不奇怪。
“请随我来。”黑衣人微微弯身,向前展臂,为谢千安开辟出条路来,他的意思明显,显然不想叫她们在三楼过多驻足,他道,“在一楼签字画押,填好地点,钱便送来。”
“没别的了?”周之游手臂交叠,下巴微微扬起,朝那口大铜缸的方向一点,颇为明显地向他暗示。
“啊,自然是有的,您别急。”几人边朝外走,他边笑道,“那些铜钱可不是随意挑的,您别听那老人胡言乱语,她呀,此处不是很好。”
手指触到了太阳穴,周之游才明白过来,原来那老妪一直跟屁虫似的随她,不是热情好客,原来是神志有问题,周之游心里颇为唏嘘。
“我们……是来借钱的?”下到一层,邵鱼梁倚在柜台边,注视谢千安的手指在朱红印泥上按了又按,他轻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会有阴谋吗,借了钱的人,听说都失踪了?”
“无妨,有周同奚在,不会有大问题。”谢千安结结实实地在纸上拓上自己的指纹。
手刚离指,不等她再回看一遍那契,薄薄一张纸便被抽离,换来的是一个檀木制托盘,托盘上放了两枚一模一样的铜钱。
“这位姑娘,挑选一枚钟情的铜钱,上三楼丢进千饮缸中,待万毫钟响起,财运便是来了。”他伸手朝向托盘,示意谢千安挑选。
“我来。”周之游一拧腰,从旁闪来,轻轻将谢千安撞到一边,边调笑道,“发财的事,还能轮到你不成?”
谢千安无奈气笑道:“真是个财迷,快去快回,我们在这等你。”
“就来!”她拿着那枚铜钱把玩,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走,顺路感受它是否烫手,为了不漏出什么馅来,她将那枚铜钱反复地高高抛起,又稳当当地接住。
谁料,这回那老疯子却并未跟上她,周之游有些奇怪,扶住一旁扶手,朝楼下道:“方才跟着我的那老婆婆呢?”
“她又有些头晕心慌,先休息去了。”柜台边的黑衣人喊着回应她。
“噢……生病了啊……”周之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摆手道,“无妨,我自己去便是。”
“你别这么磨磨唧唧的。”谢千安拿她打趣道,“再磨叽,财可不等你。”
“知道啦,知道啦!”周之游简单回应,心思却飞到了一边。
她心道:“那老女人是疯子?可我并不觉得她与常人有什么分别,她告诉我说随意挑选老旧铜钱便对了,但这黑乎乎的人却好心地拿来了这枚精致的家伙。”
端详着那枚铜钱,她心说:“老人确实体质虚弱,说病就病了。”
到了三楼,她再次端详起那枚铜钱,只是圆形方孔,看上去平常无比。
不过她心里不舒服,仔细盯着那唤作“千饮缸”的家伙,眼神自上而下沿花纹描摹,像是要将那东西洞穿。
千饮缸离她有些远,想要让铜钱稳稳当当地滑进缸里是不可能的,她只能扬起胳膊抡圆了去,将它在空中抛出个圆满
“砰——”一声闷响响起,激起千万朵水花,试图冲出来,将缸外的大千世界看个遍,再击碎了去。
“这就好了,钟怎么没响?”周之游抬头,等待那口钟有所反应,上头的铭文,她其实并不认识,但依旧赏脸地仔细观察。
没等到钟声响起,她有些头昏,只觉得天地寂静,她发觉周身的铜钱堆细密颤动,就连缸中也出现层层水波,作成一篇文章来。
周之游一抬手,发现自己掌心处多了一枚铜钱状的印记。
“这……”她刚想伸出手去触摸那印记,左手手腕却突然被擒住,是方才身旁随行的那个黑衣人。
“撒开!”她抡圆了手臂,一股掌风凝聚,想要将他一掌打飞了去,“你干什么!”
“若非是他露出真面目来了?”周之游心有不安,但又有细微高兴,她心道,“近了,真相越来越近了……铜钱的秘密,我就要知道了!”
甩开那人的手,她立马由身后引自己的胡琴来,她边抽出精力起势,边对那人道:“我还没走,你就露出真容来了,这么等不及吗?”
随即,一道苍翠颜色闪飞。
“小心!”
声音刚落,楼梯扶手便訇然断了一截,雕刻精致的扶手如浮木堪堪悬在楼梯之上。
只是那人反应迅速,这才躲了一击。
周之游沉下脸色,愤恨地注视着面前的黑衣男子,那男子似乎的确与刚才那个人不一样,矮了四五寸,只是周围又莫名来了两个难缠的家伙,他们三个从不同方位来,身后又是个几近让她躺进去能展平身子的缸,周之游被包了个结实。
“她怎么了?”
谢千安躲在角落处,声音不小,因为她发觉过来——
周之游根本听不见她说话,只是抛了一枚铜币,神识便被打回了三岁小孩的年纪。
悄悄注视着周之游满眼猩红,她有些担心。
单凭修术而言,周之游一只手便能将这个铜币辉煌的楼阁掀翻了去。
思索中,她眼前突然一道霜光,是周之游杀红了眼,一道琴音迎谢千安的面而来,不掉脑袋也要被生剥一层皮。
“小心。”
一道清瘦的霜色,螳臂当车地与那琴音相撞,谢千安眼前震颤,耳中也似有钟磬音袅袅不散,震得她头晕目眩。
“没事吧?”温嗣月伸出手,将沈折迟拉至身边,周之游的力量过于大了,甚至将沈折迟的虎口震出些许细密血痕。
“她疯了?”
沈折迟颔首,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对上周之游那癫狂的目光,她有些焦躁,空出来的一只手胡乱地揉搓了一番伤口。
话音才落,又是琴音袭来,比方才的更密集频繁。
此时此刻,已经不是怕伤到周之游的问题,再与之纠缠,恐怕小命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那些看似不经意堆成的铜钱山,铜币被击飞得到处都是,互相碰撞,又有各自在地上滚动的路径,清脆的叮铃声不断。
眼见又是一道琴音而来,温嗣月探出双指,空中翻飞出一条三指粗细的水龙,龙头威严,与那琴音相撞,迸出千颗水珠来。
“我的功力坚持不了多久。”温嗣月扇子都快抡出烟来,倘若是一个炉鼎摆在她的面前,都能叫水如天扇成仙君用的千丈火炉。
“我这里有张移位的符咒,去哪?”沈折迟抬眼,目光和温嗣月对上的那一刻,两人心里也悄悄交换了想法。
“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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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千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