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为何偏偏是我?”沈常终从地上支起身子,听见几人商议由她带回一碗柳酒,一股恐惧便涌上心头。
“我们几个初来乍到,毕竟人生地不熟,不好在城中露面。”周之游笑眯眯地道,“你看上去这么单纯无害,可比我更容易让他们放松警惕呀。”
沈常终心里千万个不愿意,可总归是要讨来碗酒寻寻治病的线索,她和周之游踏出药铺,天边的日轮已是摇摇欲坠,有街巷人家点亮昏黄的烛光。
“小郎中,怎地忽然想到来喝酒了?”
小二笑着迎上去,酒肆此刻又是宾客盈门,甚至刘一留在门前石阶上的血迹还未彻底清理干净。
“听闻柳酒价格又是水涨船高,我若再不买一口尝尝,这辈子怕是都没有机会了。”
沈常终堆出笑,这倒是为难她了,她将一个干净的瓷碗递给小二,却不料,小二笑着推开了那碗。
“柳酒……得用我们庄子里自己的碗喝,才算一绝。”小二还是奉承地笑。
“啊……噢……哈哈,竟还有这种道理……”沈常终有些尴尬,“那给我盛一盏吧。”
她说完,见那小二了结了她一整袋子铜钱,转身却跟另一个人嘀咕了好几句,一股心慌从心中油然而生。
“是有急事吗,都不打算找个地方坐?”
小二见她双手紧紧地扒着柜台,以为是她迫不及待,便将那碗酒搁到台面上。
“是啊……是啊……”沈常终陪着笑,双手虔诚至极地捧起那碗酒来,而后,在小二期许的眼神中,她缓缓地朝后退去,然后……
转身撒腿便跑。
“拦住她!”小二神色大变,慌张地叫喊起来,也向前冲,“站住!”
沈常终曲着手臂,步子又小又快,这才尽量让那酒往外撒得少些。
面对身后小二的穷追不舍,她吓得紧闭上双眼,感受到一阵光亮后,她欣喜地想:“是门!”
却忘了脚下有个三寸多高的门槛,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去。
她大声地乱叫,但却没感受到本要到来的疼痛,一段白练灵巧地攀上她的腰,稳稳地扯住了她,那柳酒也被另一根白练卷到空中,撒了她一脸。
她本能地舔了舔嘴角沾染的柳酒,当即反应过来,变了神色,猛抠嗓子眼,立马想要吐掉。
“做得不错!”
周之游接住了她,见柳酒也得手了,周之游便一手提起她 ,另一手托着酒,跃上房顶,灵巧地飞过。
她听底下的骂声逐渐小了,这才敢放慢脚步,沈常终被她颠得头晕目眩,半晌才得喘息。
“我们回来了!”
周之游一把推开药铺的门,在谢千安期盼地眼神下,她递上去了一个漂亮的空碗。
“酒呢!?”谢千安探着的脑袋高高扬起,质问道。
周之游冲她一笑,从身后举出那条湿白练子:“都在这里了!”
沈常终自被她拎回来,便头晕目眩不止,她眯眼看两个人不停地拧那条带子,毫不顾及自己的死活,便叹息地喃喃道:
“我真是要死了……”
言罢,她又悲痛地别过头去,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静静地等待自己的异化。
“她怎么了?”
谢千安观察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解地问,安静不过片刻,她听到沈常终均匀的呼吸声——
她竟睡着了。
“好像是有几滴酒钻到口中了吧。”周之游回答着,她盘腿坐在地上,目光凝重,紧紧扣着那所剩不多的半碗酒,“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许是量不大,看来我们又断了线索了……”谢千安闻言,忧心不已,长叹了一口气,“只能期待温无恙,她能带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温嗣月此时此刻,正盘腿静坐在岑家宅院的房顶上,感受到了谢千安在不远的惦记,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这才发觉,她们几个算上呆在药铺里轮流熬药,来回闹腾了好几天,想必沈折迟已然快到清林了。
天色渐黑,已经是日暮时分,庞大的红日压在西南的天空,仿佛能闻见猩红,一弦明月在遥远的天边坠着,天更冷了。
温嗣月没有闲着,她正紧紧地盯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已半个时辰有余。
她又再次想起岑善,或者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仇敌。
“应当是等不出什么结果的。”
温嗣月心里喃喃,她轻盈地落在岑家的庭院之中,像细雨又像飞燕。
院子不大,除了大门紧缩着,上面已然斑斑红锈,如血迹一样粘黏在门锁上。
四下屋舍里不透半点光,黑黢黢的似乎能将人整个吞食殆尽。
院中有竹,温嗣月本很喜欢竹子,可在此地,那竹叶间又陡然生出几分邪意来。
她注意到脚下不远处的地方还有斑驳的血迹,几乎镌刻进了石头缝中,那是沈折迟的。
温嗣月心中不禁一颤,她的目光顺着血迹向前而去,正房门闭着,温嗣月心里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破门而出。
她耳目倒是清明,总偏着头去细细地聆听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蹑着点在石砖上。
上了两级青石板台阶,温嗣月不禁有些紧张,她探手扶上门。
毫无声响……像没什么波澜起伏的镜湖。
“不应该啊……”
温嗣月有些疑惑,岑善行动得未免过于快了些,她爹的挽联还未来得及挂上,这里便没了人气儿。
可她也难不清楚,如若有人在房中,那到底会是苦命恶毒的孤女岑善,还是将灵蛇投向沈折迟的女人。
已过去好一阵子了,温嗣月抬眼,见飞檐尖下已经挂了一弯新月,她这才下定决心将门掀开。
只见里面黑洞洞的一片,她借着自己手中微弱的一点霜色火光向内挪去。
房内空而静,被幽暗压着,她都有些许喘不过来气。
忽然一声清脆的响,惊得她低头看去,竟是一堆破碎的瓷片,方才已有一片被她踢了好些远。
温嗣月这才松了口气,再向前移,是一张八仙桌,她上手一摸,早已是灰尘遍布。
“这可不像住过人的样子啊……”
温嗣月心中疑虑又添几分,她将指尖的霜色光点向桌上凑得更近了些,便有一幅挂画映入眼帘——
一个女人。
看上去慈悲又端庄,画布已经老旧了,边缘泛着黄,女人的面孔也已不甚清晰,似乎每日每夜都有人触摸,下方署着名字:吾妻岑音。
是岑善的母亲。
温嗣月不禁感叹了一声,但这对于铜钱病而言没有价值,正当她打算再向黑暗处深入时,忽然,她愣住了——
幽暗之中多了一丝光亮,不过并非是从别处传来的,温嗣月僵着身子,又迫使自己低头望向自己的右腕。
是银虹咒。
沈折迟有难。
为了沈折迟和自己二人的命,温嗣月当即转身,再踏上青石板后,她没多思量,便跃上岑善家的一个房顶上。
伴着一钩新月、几株疏星,她盘腿而坐,紧接着,沉静地闭上了双眼,追溯起银虹咒的另一端。
温嗣月的神识中,周遭黑暗一片,她就静静地坐在中央,随着自己不甚平稳的内息,周身原先平静的水却荡起波澜,如星河流转。
水波连成涟漪,越激越大,直到碰到了黑暗的边界,便折了回来,只有其中一弧,越游荡越远,像是永远不会碰壁一般。
温嗣月此刻便睁开了眼,那一直在绵长的一弧消失,在消失处,逐渐聚拢起一道银练,如天上的银河跌落在地,为她在偌大的地上铺了条寻人之路。
“我原先只以为它和最低级的青丝咒一样,却不想它既可传声,亦有引路之能。”温嗣月心道。
为了赶时间,她干脆再耗费些内力,便就地坐下,手在空里画出几道符来。
“日行千里,我应该也会吧?”她估量自己的轻功应是比沈折迟好些的,但架不住沈折迟已经走了好些日子,再追上也需要时间。
“出什么事了?”她在心里问道,希望银虹那端能给些回应。
然而并没有,对面静悄悄的。
照理说,银虹咒若是没彻底消失,对方便没性命之忧,可沈折迟却不理她。
温嗣月忧心又疑虑:“她遇到什么事了?”
发现定错时了,那以后就日更吧︿(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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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