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迟是被人摇醒的。
她有些不悦,睁开眼时,眼前却雾蒙蒙的一片,原来是被手绢之类的东西蒙住了,她想挪动一下身子,却发觉双手被铁锁缚住,像被钉在墙上。
“你终于醒了,睡得好吗?”
沈折迟面前的女人笑吟吟地开口道。
“你对待犯人的法子,就是让她站着睡觉,颜临?”沈折迟冷笑道,她不耐烦地抖了下双腕,铁锁声零落。
“你果然聪明,只一面便记住我了。”女人的手摸上沈折迟的身子,她想拔出人逐玉,却发现不论是使多大的劲儿,那银剑纹丝未动。
“你的剑,还挺认主的呀……”颜临抽出一块手帕来擦手,帕子不新,似乎已经陪她很久了,角处绣着一枚纸鸢。
擦完手,颜临环顾四周,这是个处在荒郊野岭的废弃园子,要找把刀可并不容易。
“无妨,我自带了。”
言罢,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短小的匕首,“要你命还是足够的。”
她对着沈折迟的门面猛地冲来,沈折迟看不清,却听得清面前风啸,身子偏向一侧,匕首扎在她耳旁不过三寸的地方。
“你想怎样?”沈折迟干咽了一下,她早感受到耳旁寒意。
她冷静道:“放了我,比杀了我有用多了。”
颜临听完立刻摇头道:“不行,你太狡猾了,我把控不了。”
说罢,她却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饶有兴趣地支着脑袋,欣赏如此景象——
女人腰肢劲瘦,身姿挺拔,如同一枝玉兰,好看得很。
她突然感慨万千,饶有兴趣地道:
“许多年前,你我都曾被曜日神君夸赞,说我们是天山上最聪颖的两人,最绝妙的搭档,可惜每年猜灯谜,你都多赢我好几条。”
“我今夜想知道,如此机智之人,怎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她撑着头,含笑看沈折迟。
沈折迟双眼被白纱蒙着,什么都看不清,不悦地道:“你找错人了吧,我叫沈折迟,不是你说的什么天山上的神仙。”
“你把我弄晕,又泼醒我,意欲何为?”沈折迟透过白纱,瞥见脸侧手臂银光乍现,是温嗣月。
她松了口气,意识到颜临似乎并非真正想置自己于死地,便勾出笑,“你的香很好用,我站着也睡得这么好。”
“这香毕竟不便宜,”颜临抱着臂,端坐在石凳上看她,又道,“我听说你遇到周之游了。”
“我不清楚。”沈折迟敷衍了事,却没想对方却来了兴致——
她接着问道:“她与你讲了些什么,你知道此中凶险程度吗?”
沈折迟轻笑两声,如实地道:“我不知道,周姑娘并未于我提起,只是叫我相助。”
“傻丫头,你被骗了。”颜临惋惜又替她愤慨似的说道:“她们倒是激进,只觉得不过是六条命而已,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呢?”
“你也是其中的一位,何出此言?”沈折迟只知晓她似乎叛离了谢千安口中的“天山”,却不清晰其中一二。
颜临摆摆手,颇为不赞同:“我只为看管明镜而活,天山上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她们不顾一切地要我替与我没有任何联系的人牺牲,我肯定要跑,我又不傻。”
话音刚落,她便抬起一根手指头指着沈折迟道:“你重活一世,何必重蹈覆辙?”
沈折迟点头,佯装好奇道:“可凶煞肆虐,必然也会威胁你的处所,你却能置之不理?”
“凶煞?那是我的主子。”颜临笑笑,百无聊赖,于是又拿那块帕子,仔细擦拭着她那宝贝笛子。
“但月华想杀你。”沈折迟好心提醒道,“你抓我来,只是提醒我莫要参与其中,可你的主子,似乎更愿意让我们六人一道,替它取来回临神力?”
“它做不到。”颜临莞尔,这才将自己所说和盘托出,她道:“我不清楚凶煞想做什么,我只是帮它办事,他吩咐我要将你给活捉,活捉好呀,死了可惜。”
“而你的好友们,她们有没有思考过你的性命?”颜临收了帕子,怜惜道,“用你那两斤骨肉当作秤砣,将名山大川放在她们心里那杆秤上头掂量,翘起的那端早就足够把你的心窝捅个千百十遍了!”
“是,”沈折迟还点头附和,不想倒是让颜临惊了一下——
“你这辈子这么冷漠自私,没在耍什么花样吧……”颜临收起了刚才那股子愤慨劲儿,极疑虑又谨慎地问道,“真让人觉着变化太大,我一时接受不了了呢。”
沈折迟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这才笑道:“你也都说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一丝一毫有关上辈子的记忆都被你——明渊的看管者剥夺,我只想安安分分地过完我这辈子,至于流民怨诽,本就跟我没什么关系。”
“是。”颜临眼睛亮晶晶的,她为沈折迟能说出来这番话而感动不已,“既为人,本该先为自己考虑,不是吗?”
“帮我吧。”
沈折迟打断了她的话。
颜临走上前,解掉沈折迟脑后的那条白纱,沈折迟随即睁开了眼,在黑暗之中仔细端详对方的脸。
额间一点红,没有衰老的迹象,反而几分悲悯夹杂着妖艳,她听颜临郑重道:“不要和她们去回临,可以吗?”
“行。”沈折迟若无其事地点头。
“真好……”颜临笑着,抚摸着她的肩头道,“ 一别数年,你还是这么清瘦……”
一霎,铁锁坠地,又是一声惊响,寒光破开周遭黑暗,颜临心惊——
沈折迟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开了铁锁。
她极快锁住颜临的双臂,向外一掏,右脚立刻踹在颜临腘窝,颜临闷哼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你!”
颜临大惊,正欲起身,却被人逐玉的惊鸣声震慑住,偏头望去,咽喉和剑身之间相差不过一寸。
“我还你的。”沈折迟还记着方才离自己脖颈三寸的匕首,冷冷地道。
下一瞬,她从袖中掏出黄纸,沈折迟将其拍在颜临的背上,她道:“你若没有大义可言,那又做什么神仙?”
颜临正欲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静静地听沈折迟道:
“神仙不追责你,那只能我替天上的神仙罚你在此跪立五个时辰。”
“你以为,我蠢到不知那花瓣传音谁会用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十多年的剑道都是水混过来的,能这么轻易被你抓住?”沈折迟居高临下,睨着她道:
“趁早收起你的那些阴谋诡计。”
言罢,沈折迟抽身于这场无聊的相互套话,她得到的有用的讯息——
可能只有颜临已经彻彻底底地背叛了天山,再无更多。
“得回锦城了,再多一会儿,温嗣月便会跟着爱通风报信的银虹咒来寻了。”沈折迟想着,推开了掩着的木门。
颜临被符纸所控,只能幽怨地向她离开的方向瞥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你做的不完全错,大人改变意思了。”女子一指弹飞了那符咒,给了颜临自由,悠悠地道。
“他什么意思?”颜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去看那人。
“不必现在活捉,回临再见。”
颜临闻言一愣,静静地盯着那女人的背影,她听凶煞的安排,要活捉沈折迟。
但如今它似乎改变了主意,不仅是要沈折迟她们一行人平安无事地到回临,还有她。
颜临心中装着的从不是什么黎民苍生,只有她所看护的明渊,若是凶煞想用她的性命换走回临的那神力,她定不愿意。
……
刚走不远,沈折迟便皱眉——她不认识这地方,可这倒不能怪她不谙方向,此时已月明星稀,正是灯火熄灭之际,沈折迟游走在这座废弃了的园子里。
园中有腊梅,立冬时节已过,有喷薄之势,花苞的影子星星点点地点缀在青石板上,有如沉鱼。
只是到了初冬时节,园中其他花树都不免凋亡,一派颓废。
沈折迟再向前走,出了这小园,再转身,仰头去望那牌匾上写的字,夜已经深了,不过她手中的光亮还是能勉强照见那上头的字——
提着的正是“西窗雪梅”四个字。
沈折迟隐约记得谢千安提到过,似乎这正指的是颜临,新枝雪梅,不掩丹容。
她心里不免对颜临生出了一丝好奇。
沈折迟继续举着光朝前走,在路的尽头,她发现了一死潭水,上面还飘着些衰柳败叶,边上堆出怪石一样的残荷。
已经荒废了不知道多久的地方,此刻却因沈折迟的到来,分明有了些活着的气息一般。风从西北处刮来,连带着残荷轻动。
沈折迟没想再停留,接着向前走,左右被两面白墙裹挟,三条道摆在她面前。
沈折迟则对自己的运气了解得清楚,先走向左手边,又是一座小园,她没踏入,只抬头看了字,上书——
“碎玉洁兰”。
“玉兰吗?”沈折迟喃喃道,果真没望见出去的地方,转头便朝回走,再到原先的岔口,这次她选了中间。
若是春来,那此地之景无疑很美,可惜沈折迟总是赶不上时运。
第三座园子前,她照例抬头望,上提“侠济山川”,和此园风雅显得格格不入。
又向前十几步路,她这才看到了大门,就在不远的地方,门前仍有一池水,水上架了座汉白玉拱桥。
她愣住了——
是温嗣月,立在银汉白玉之上,正笑意盈盈地注视着自己。
34章字数没够 为了小粉花加更了︿(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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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颜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