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迟来的春雨缠缠绵绵的下了三日,将京城洗得一片湿冷。青石板路上积着深浅不一的水坑,路上的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就连平日里往来不绝的车马都少了大半,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雨雾,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沈渡一身青衫官袍裹着薄棉外褂,宽大的袖袍与下摆早已被雨水浸得半湿,手中一把油纸伞斜斜撑着,大半伞面都倾向身侧的卷宗,自己肩头落满细密的雨珠,冰凉的湿气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
今日休值,他没有回自家宅院歇息,反倒揣着从刑部旧档库偷偷誊抄的傅案残页,独自往城南废弃的旧驿站走去。十七年前,傅凌峰初次出使北砥,往返途中曾在此驿站暂住多日,彼时留下不少与边关往来的手写手记,郭安之派人清查傅家所有痕迹时,唯独漏了此处偏僻驿站。这些年驿站日渐荒废,少有人踏足,沈渡暗自打探许久,才寻到这条藏着关键线索的门路,打算趁着雨天人稀,前来搜寻残存手札,多一份物证,往后便多一分替太傅翻案的底气。
一路行来街巷寂静,雨丝敲打着伞面,沙沙声响不绝于耳。沈渡心思全然落在怀中的卷宗之上,指尖反复摩挲纸页上的取证记录,心底翻涌着无尽愤懑。顾烬言受制于郭安之,一手将铁案焊死,朝堂百官噤若寒蝉,偌大刑部,到如今也唯有他一人敢私下留存疑点,可仅凭一己之力,想要撼动权倾朝野的镇国侯,何其艰难。
他走得专心,全然未曾留意身后的两道灰衣人影,自他刚才的转角处,便不远不近尾随着他,借着雨雾与错落屋舍遮挡身形,一路尾随至城南偏僻巷弄。
此处远离主街,两侧院墙颓圮,荒草在雨水中疯长,巷尾便是废弃驿站的后门,平日里连挑担小贩都不会途经,正是动手的绝佳地方。
两个灰衣人对视一眼,脚步骤然加快,借着雨幕掩护,忽然从两侧院墙的阴影里窜出,手中的短木棍裹着粗布,悄无声息地朝着沈渡后心与手臂砸来。二人并非刑部正规差役,是郭安之暗中安插在街巷的闲散打手,顾烬言昨日知晓沈渡私下里见了傅惊鸿,打算暗中寻访旧迹,便暗中授意打手,不必取性命,只需将其打伤,断了他四处搜集证据的心思,也好敲山震虎,警告朝堂其余心存恻隐的清流官员。
沈渡心神一凛,耳畔风声骤响,多年执掌刑狱,常年与各色犯人周旋,警觉早已刻入骨髓。他猛地侧身避让,油纸伞脱手飞落,滚入路边积水洼,怀中卷宗被他死死护在胸口,不曾有半分损毁。
仓促避让间,左侧打手的木棍擦过他左臂狠狠落下,布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钝重的力道砸在皮肉之上,一股钻心剧痛顺着臂膀蔓延开来,温热的血珠很快浸透青色官袍,混着冰冷雨水缓缓往下淌。
另一人趁他负伤失衡,举棍再度袭来,沈渡强忍臂膀处的疼痛,抬脚踹向对方膝盖,借力后退数步,后背紧紧贴住潮湿斑驳的院墙,寒意与伤口的剧痛瞬间袭来,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两名打手步步紧逼,眼中带着狠戾,手中木棍不断挥舞,雨水模糊视线,巷弄狭窄,他手中没有任何防身的器物,左臂负伤无力抬举。
“沈侍郎,奉劝一句,别再揪着傅家逆案不放,再四处搜罗证据,下次可就不是皮肉轻伤这么简单了。” 其中一名打手阴恻恻地开口,话语里满是胁迫与威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面目藏在昏暗雨雾中,透着一股市井恶徒的粗野凶狠。
沈渡胸口起伏,一手紧紧捂住流血的左臂,指尖触到黏腻温热的鲜血,心底寒意更甚。郭安之的触手果然遍布全城,他不过悄悄出城寻访一处旧驿站,对方便能精准掌握行踪,半路派人截击敲打,这般肆无忌惮,足见朝堂法度早已被权臣踩在脚下。
“傅太傅一案疑点重重,本是朝廷刑狱该查的公案,尔等受人差遣,私下袭伤朝廷命官,就不怕律法追责?” 沈渡声音沉稳,纵使负伤身陷险境,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怯意,一身清流风骨,即便身处泥泞雨巷,也不曾折损半分。
打手闻言嗤笑出声,挥棍再度逼近:“律法?如今京城,郭侯的话便是规矩,识相便交出怀中卷宗,从今往后再不插手傅家旧事,今日便放你安然离去。”
话音未落,木棍裹挟雨水朝着他怀中卷宗猛砸而来,沈渡下意识侧身护住关键证物,臂膀伤口被剧烈动作牵扯,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就在两根木棍即将落在他身上的刹那,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一柄素白油纸伞拨开漫天雨雾,一道纤细女子身影缓步走入这片充斥戾气的窄巷。
女子一身素色素布衣裙,未着绫罗绸缎,头上仅简单挽了个垂鬟,一支木簪固定发丝,手中提着一只竹编药篮,篮沿搭着干净白布,内里隐约露出草药、干净纱布与青瓷药瓶。雨珠顺着伞沿缓缓滴落,落在她肩头,她却毫不在意,一双温润眼眸静静看向对峙的几人,不见半分慌乱畏惧。
两名打手见半路杀出一介寻常女子,面色不耐,厉声呵斥:“哪里来的村妇,速速绕道离开,别在此处碍事,当心连你一同打伤!”
苏晚晴脚步未停,稳稳走到沈渡身侧,将油纸微微倾向他半边身子,隔绝漫天冷雨,而后抬眸看向两名灰衣打手,声线轻柔,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退让:“光天化日,京城街巷之内,私自持械袭伤朝中侍郎,若是此刻巡城禁军途经此地,二位怕是难逃牢狱之灾。”
打手心中一滞,下意识看向巷外主街方向,虽说此处偏僻,可万一恰巧有巡防兵士路过,他们私伤命官,即便有顾尚书作保,也难逃重罚。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生出几分怯意,却依旧强装凶狠:“我们教训的是勾结逆党的罪臣,与你无关,莫要多管闲事!”
“傅太傅镇守北疆三十年,满城百姓皆知其忠,一桩仓促定死的案子,疑点堆积如山,沈大人身为刑部侍郎,不过是恪守本分核查旧迹,何来勾结逆党一说?” 苏晚晴眉眼通透,一眼便看透这群人背后实则另有其人,语气平淡地点破对方心思,“二位不过是旁人手中的爪牙,为主子做伤人恶事,他日若你们的主子大势一去,你们便是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棋子。”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打的二人措手不及。两名打手本就是为银钱卖命的闲散流民,压根不愿搭上自身性命,对视片刻,忌惮地扫了一眼苏晚晴,又看向负伤倚墙的沈渡,权衡利弊后,狠狠啐了一口,收起木棍,不甘地转身,借着雨雾匆匆从巷另一头逃窜,转瞬消失在荒草拐角。
窄巷之中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连绵春雨淅淅沥沥的声响。
苏晚晴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渡流血不止的左臂上,青色官袍大片被血水浸染,混着雨水狼狈不堪,她眼底掠过一抹心疼,立刻将手中竹篮放在干净石阶上,轻声开口:“大人伤势不轻,先随我到这边石阶落座,我随身带了止血草药,先为你简单包扎。”
沈渡此刻左臂剧痛难忍,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涌上头顶,他看向身侧女子,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二人素未谋面,今日对方却敢直面行凶恶徒,出手相助,心性胆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他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的道谢:“多谢姑娘出手解围,今日若非姑娘,在下怕是难以安然脱身。不知姑娘高姓大名,他日沈某必定登门答谢。”
苏晚晴轻轻摇头,扶着他缓缓坐在干燥些的青石板台阶上,抬手将油纸伞稳稳撑在二人头顶,隔绝冷雨:“举手之劳,无需答谢,民女苏晚晴,家住城西药铺旁,方才前往后山采买草药,途经这条小巷,恰巧撞见这场冲突。”
说罢,她弯腰打开竹编药篮,内里分门别类摆放着晒干的止血艾草、碾碎的三七药粉、柔软麻布与青瓷止血药膏,皆是日常救治跌打损伤的常用药材。苏晚晴动作轻柔利落,指尖纤细干净,没有半分慌乱,先取下腰间的水壶,倒了些干净的温水浸湿白布,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一点点擦拭掉臂膀外侧沾染的污泥与雨水。
布料触碰伤口时带来撕裂般的痛感,沈渡眉头微蹙,却强忍着没有发出痛呼,目光落在苏晚晴沉静柔和的侧脸上。雨雾衬得她眉眼温润通透,不见寻常女子攀附权贵的刻意逢迎,举止从容不卑不亢,方才直面恶徒时毫无惧色,此刻处理伤口又细致温柔,这般心性风骨,在充斥趋炎附势风气的京城之中,实在难得。
“姑娘一介弱女子,方才面对两名持械恶徒,何以毫无畏惧?” 沈渡压下心中的思虑,轻声开口询问。
苏晚晴手中动作未停,慢慢的将三七药粉均匀撒在的伤口之上,药粉接触创口,激起细微刺痛,她放缓手上力道,轻声作答:“权贵争斗,累及无辜忠良,本就不公。这群打手不过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才肆意横行,心底本就怯懦,只需点破他们心中顾虑,自然不敢肆意动手。我虽一介女流,没有家世庇护,却也分得清世间黑白,不会眼睁睁看着好人无端受欺。”
她言语坦荡,眼底是纯粹的善意,还有对公道本心的坚守。沈渡心中猛地一颤,在刑部为官多年,所见之人皆是畏惧强权、选择闭口不言,人人都为自保明哲保身,连朝中清流都要步步藏命、暗中蛰伏,反倒一介民间女子,敢直白道出心中善恶,浊世浮沉,这般温柔又坚韧的微光,格外戳人心底。
敷好止血药膏,苏晚晴取过厚实的白麻布,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力道轻重恰到好处,既能压住伤口出血,又不会勒得臂膀血脉不通。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手臂肌肤,带着草药淡淡的清苦香气,冲淡了雨水与血腥味交织的沉闷气息。
包扎完毕,她收起剩余药材放回竹篮,抬眼看向沈渡苍白的面色,又望向他怀中紧紧护住的卷宗,眼底掠过一层浓重忧虑。
“沈大人身为刑部侍郎,执掌刑狱律法,一心想要为蒙冤之人求证,这份本心实在难得。” 苏晚晴声音放得更轻,春雨还在绵绵飘落,雨雾模糊远处巷口的轮廓,她望着沈渡肩头残破染血的官袍,她缓缓道出心底规劝,“只是如今朝堂之上,郭侯一手遮天,柳氏外戚依附制衡,满朝文武皆被层层裹挟,大人孤身一人坚守公道,四处寻访旧案遗迹,时时会遭人暗算,这般长久下去,太过凶险。”
沈渡垂眸看向自己包扎严实的左臂,布料下的钝痛持续不断,方才打手的威胁犹在耳畔,他自然清楚前路步步杀机,可怀中一卷卷残证、太傅的冤屈、傅家百余人困于绝境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浮现,终究无法就此妥协退缩。
“我执掌刑部十余年,律法二字刻在心底,若是明知冤案藏满破绽,却因畏惧权臣便视而不见,任凭忠良背负污名身死,我这身官袍,便再也没有资格穿在身上。” 沈渡语气低沉,带着孤臣独守道义的隐忍与孤苦,“纵使前路刀斧相加,暗箭埋伏,也不能就此停下追查。”
苏晚晴静静望着他眼底不肯熄灭的执拗,心中满是怜惜。世人只看见朝堂官员身居高位,享俸禄体面,却无人知晓,这般坚守本心的孤臣,日日行走在刀刃之上,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身败名裂、身陷囹圄的下场。满城风雨皆针对傅案,所有敢于为傅家发声之人,都会被视作同逆打压,沈渡孤身一人扛下所有压力,何其艰难。
雨丝依旧连绵不绝,将整座京城裹在一片湿冷阴霾里,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隐在雨雾深处,内里藏着无尽权谋算计与血色阴谋,朝堂风雨翻涌,裹挟着无数忠良无辜之人。眼前这名青衫少年,手握律法却无力抗衡滔天权奸。
苏晚晴缓缓收起手中油纸伞的伞骨,轻轻拢了拢身上素色衣裙,抬眸看向沈渡,眼底盛着温柔悲悯,一声轻语,混着淅沥雨声,轻飘飘落在寂静巷中,却沉甸甸撞在沈渡心头。
“沈大人心怀公道,不惧强权,小女由衷敬佩。只是朝堂风雨太大,暗箭难防,往后寻访旧迹、查证案卷之时,务必多加谨慎,好好惜命。”
短短一句话,没有宏大激昂的劝慰,没有劝他放弃追查的妥协,只有发自心底的温柔惦念。没有朝堂百官的权衡利弊,没有市井百姓的避之不及,仅仅是一介寻常女子,看透朝堂暗流汹涌,心疼他孤身涉险,轻声叮嘱他珍重自身。
沈渡心间一暖,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疲惫、愤懑,在这句轻声叮嘱之下,尽数翻涌上来。这些时日,顾烬言当众打压警告,郭党暗卫伺机偷袭,朝中同僚刻意疏远,无人敢与他私下往来,所有人都只忌惮他私查逆案会引来祸事,唯有眼前萍水相逢的苏晚晴,不问功名利禄,不畏惧牵连自身,只担忧他的安危,劝他惜命自保。
浊世沉沉,满街都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之辈,独独遇上这样一缕温润干净的乱世微光,照进他的孤寂岁月。
沈渡抬眼望向苏晚晴温润柔和的眉眼,雨雾落在她发梢,缀着细碎水珠,一身布衣却风骨清灵,心底长久紧绷的防线,悄然松动几分。他再一次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姑娘良言提点,沈某记在心中。今日姑娘施救之恩,沈某绝不敢忘,待风雨过后,必定登门拜谢。”
苏晚晴浅浅一笑,摇了摇头,提起身侧竹编药篮,转身朝着巷外主街缓步走去,素白油纸伞撑在头顶,纤细身影渐渐消融在连绵春雨与朦胧雾色之中,转身之前,只留下一句轻柔话音,“无需登门,大人只需万事小心,保全自身,便是最好。”
沈渡独自坐在湿冷石阶上,左臂伤口的疼痛依旧清晰,可心底连日来的寒凉压抑,却被方才那一缕温柔暖意冲淡不少。他低头看向怀中紧紧护住的傅案残卷,又望向苏晚晴消失的巷口,雨丝不停拍打伞面,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清楚,这场绵延无尽的朝堂风雨远未停歇,郭安之的暗算与打压只会愈发频繁。可方才苏晚晴那句 “朝堂风雨太大,沈大人需惜命”,成了暗无天日的追查之路里,一抹难得的温柔。
孤臣独行,前路满是荆棘,可今日这场春雨中的偶遇,让他知晓,这浑浊世间,尚有不攀权贵、心分黑白的温柔微光,默默注视着坚守公道之人。
沈渡缓缓撑着墙面站起身,收紧怀中卷宗,包扎好的左臂不敢大幅动作,油纸伞重新撑稳,一步步朝着废弃驿站后门走去。春雨依旧漫天飘落,皇城隐在厚重雾霭之下,无边暗流悄然翻涌,前路杀机未断,可他心底,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柔软惦念。
他不知二人下次相逢会是何时,只牢牢记住方才雨巷之中,那一身素衣、言语温柔的女子,记住那句藏着满心担忧的轻声叮嘱。京城风雨滔天,他定会惜命前行,不辜负这乱世之中那一抹温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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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雨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