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朝会散了大半日,暮色顺着朱红宫檐流淌下来,将整条街道浸成一片沉滞的暗红。百官垂首,鱼贯而出,步履轻得近乎无声,连彼此交谈的低语都掐碎在喉间,半点不敢飘落在宫墙之外。傅惊鸿立在承天门侧廊柱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木匣粗糙的纹路,匣内是父亲遗留的手札残页,他反复翻看,页边早已起了毛刺。
方才朝会结束之后,中书令柳存义独留殿内,与几位朝臣滞留在紫宸偏殿议事,宫门紧闭,层层内侍守在外头,寻常官员连靠近几步都做不到。方才退朝时,有位三品御史不过低声提及一句太傅旧案,话音刚落,便被柳存义身侧随行的管事太监冷冷扫去一眼,那御史当即噤声、面色惨白,垂头快步避开,不敢再多言一字。
傅惊鸿静静地望着紫宸殿紧闭的雕花大门,心底一片悲凉。自那日与沈渡在刑部侧巷私谈过后,他便每日候在宫门之外,想多窥几分朝堂虚实,可连日观望过后,得到的结论,尽都是这般压抑死寂的景象。今日朝堂的光景,便是柳氏外戚一手遮天最鲜活的写照。
不多时,紫宸殿的朱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行人簇拥着柳存义缓步走出。
柳存义一身紫纹锦袍,腰束镶金玉带,面容白皙温润,眉眼间带着身居中枢的从容矜贵,行走之间,两侧文武官员自动分列避让,亦步亦趋的紧跟在他的后面。他手中捧着一卷拟好的政令文稿,边走边与身侧的吏部和礼部尚书低声交谈,话语轻缓,可周遭所有人皆侧耳静听,连呼吸声都仿佛听不到一般。
他是柳太后嫡亲兄长,当朝中书令,手握中枢草拟政令、传递奏章之权,朝野大半人事调动、舆论风向,皆由他一手把控。郭安之虽手握兵权、镇侯爵位,看似权势滔天,可在朝堂明面的文书舆论、官吏升降的事情上,柳存义握着旁人难及的话语权。二人表面缔结同盟,联手构陷傅凌峰,暗地里互相猜忌制衡,偌大朝堂,便被这两大势力牢牢分割,余下百官,不过是夹缝中苟活的陪衬。
傅惊鸿隐在廊柱之后,目光静静落在此人身上。那日郭安之故意投递的匿名纸条,通篇将傅家冤案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柳存义,彼时他虽经季书尧提点,知晓那是郭安之借刀杀人的算计,却也清楚,柳存义绝非全然无辜。柳太后当庭保下兄长傅惊澜,是柳郭博弈的制衡手段,可构陷父亲的伪证之中,有不少的舆论造势、朝臣联名弹劾的文书,皆是柳存义暗中授意百官为之。柳存义一行人行至御道中段,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壮着胆子上前半步,躬身抬手,小心翼翼地提及北疆民生调度的折子,语气谦卑至极,字句反复斟酌,生怕触怒对方。
话音未落,柳存义仅是抬眸斜睨他一眼,并未开口斥责,可那一眼里裹挟的冷意,便让那名老臣脊背瞬间沁出冷汗,话音戛然而止,躬身垂首,连头都不敢抬起。片刻后,柳存义才慢悠悠开口,语调平和,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北疆诸事,郭侯自有调度,无需你一介侍郎多言,安分守好本职之事,莫要越俎代庖,惹祸上身。”
短短一句话,便堵死了老侍郎进言的机会。老侍郎连连躬身,后退数步,缩入百官人群深处,再不敢有半句异议。在场官员皆冷眼旁观,仿佛对这样的场景,已经司空见惯,人人心知,但凡是忤逆柳存义的意思,或被贬,或入狱,前些日子那几位私下质疑傅案的官员,便是前车之鉴。
傅惊鸿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底的认知愈发清晰:如今这朝堂之上,早已是一潭死水,腐烂不堪,丝毫没有公道可言。
他顺着御道缓步往城南街巷走去,一路所见,处处皆是柳氏之人垄断舆论、百姓避祸的景象。
沿街开设的书坊、茶肆,凡张贴邸报、官府告示的墙面,所有文字尽数以柳存义的意志为准。街头说书人不敢再讲早年傅太傅镇守北疆、寸土不让的旧事,但凡提及傅凌峰,只能照着邸报上的定论,复述 “通敌逆臣” 的说辞,若是稍有偏颇,即刻便有巡街的官兵上前制止,连书坊掌柜都要一同治罪。
前些日子他曾寻一间茶摊坐下,假意与摊主闲谈,试探询问当年太傅出使北砥的旧事。那摊主听闻 “傅凌峰” 三字,手中茶壶险些摔落在地,慌忙左右张望,压低声音连连摆手:“客官莫要再提这名字,前些日子隔壁茶摊掌柜不过随口说了句太傅往日清廉,当晚便有官差上门封了铺面,一家老小尽数被带去问话,至今还未放出来!柳大人早有吩咐,全城上下,不许私议傅凌峰,违者同罪论处,小人一家老小还要糊口,客观可不要害我呀。”
说罢,摊主慌忙收走傅惊鸿面前的茶碗,推说今日茶水售罄,匆匆将他请出茶摊,生怕被旁人撞见,牵连自身。
沿街往来的书生、寒门士子,三两结伴而行,交谈话题也只局限于诗词风月、来年科举,但凡触及朝堂、触及傅家旧案,话音瞬间截断,彼此交换一个惊惧的眼神,立刻绕道分开行走。曾有两名国子监在学的学子在石桥之上小声议论傅凌峰的生前盛名以及叛国的疑点,不过片刻,便有官兵悄然跟上,二人归家之后不久便收到吏部调令,举家被发配至西南蛮荒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京中大小官吏更是人人自危。家中有子弟曾受傅太傅提携,或是早年与傅家有半分交情的人,尽数闭门不出,断绝一切往来,刻意抹去与傅家相关的所有痕迹,家中收藏的太傅手书、往来书信,尽数焚毁,生怕被刑部搜出,扣上勾结逆党的罪名。朝堂之上,万千官吏,尽数成了不敢言语的泥塑木偶。
傅惊鸿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京城中的风似乎总是带着些压抑之感,让人喘不上气,却也吹不散满城凝滞的死寂。他曾见过为非作歹的强盗,也见过绿林盗匪、山野流民,尚且有直言是非的底气,可这繁华京华,养育着百官万民,拥有最完备律法刑狱,却容不下一桩冤案的半句质疑。
柳存义手握中枢舆论,以皇室外戚的势力编织出一张无形巨网,笼罩整座京城,所有百姓、万千士子、文武百官,皆被困在网中,稍有异动,便是灭顶之灾。郭安之执掌兵权、刑部,负责动手灭口、罗织实罪,柳存义便负责把控朝野口舌、垄断舆论,一武一文,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这样联手将傅家满门推入深渊,再将这深渊填土打平。
他想起那日沈渡在小巷之中,小心谨慎的态度,低声同他言说的话:“如今朝堂早已被层层裹挟,敢开口质疑傅案之人,无一例外皆遭打压贬黜,我手中留存的残卷证据,不敢轻易示人,一旦暴露,便是身死族灭。”
哪怕有人手握证据、心中存疑,既没有舆论发声,也没有百官附和,单凭一腔孤勇,根本无法撼动如今的朝堂,更无法对抗郭柳两家的滔天权势。柳存义掌控所有邸报、朝野流言,但凡有半句有利于傅家的话语,都会被瞬间抹去,散播之人即刻治罪,日复一日,所有人潜移默化的承认傅凌峰通敌谋反的定论,连心底残存的疑虑,都会逐渐消磨殆尽。
如今的大昭的朝堂,早已腐烂透顶,层层壁垒封死所有公道,看不见的枷锁捆住每一个人的口舌与良知。
行至城西的十字街口,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自街道尽头传来,声势浩大,震得青石板微微发颤。
傅惊鸿抬眼望去,只见一长列华贵车马缓缓行来,为首是八匹通体雪白的良驹,拉着一辆鎏金雕花双层马车,车帘以名贵云锦缝制,绣着柳氏专属的牡丹纹样,四面随行数十名身着青色府兵服饰的护卫,腰佩长刀,目光冷冽,沿途百姓、行人尽数慌忙退至街道两侧,躬身垂首,不敢抬头直视车马分毫。
这是柳存义回柳府的仪仗。
整条街道宽阔非常,数十间商铺纷纷匆忙关上店门,摊贩迅速收拾货物躲入巷弄,整条长街瞬间空旷,只剩柳府车马缓缓前行,威压扑面而来,如同潮水压向整座城西。街边一位年迈老者避让不及,稍稍慢了半步,身侧府兵立刻上前厉声呵斥,老者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赔罪,直到马车行远,才敢颤巍巍起身,连一句抱怨都不敢吐露。
马车行至傅惊鸿藏身的巷口外侧时,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隙,柳存义的侧脸隐约显露一角,他目光淡淡扫过街巷两侧,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却带着审视一切的冷意,仿佛这条街巷上的所有人、所有动静,都尽在他掌控之中。片刻后,车帘落下,鎏金马车继续前行,数十名府兵紧随其后,沿路巡查,若有百姓偷偷抬头张望,皆会遭到随行护卫严厉的警告。
傅惊鸿立于窄巷的阴影之中,双拳死死攥紧,心底翻涌着压抑的愤懑与无力。
柳存义这般盛大仪仗,横行京城街市,府兵随行威慑百姓,便是向全城所有人昭示柳氏外戚权势滔天。
他忽然想起那封郭安之投递的匿名纸条,上面的内容无疑是将一切罪责推给柳存义,有意引导自己将所有恨意对准柳氏外戚。今日亲眼见证柳存义权倾朝野、垄断舆论的模样,才懂那纸条半真半假的算计:柳存义确实参与构陷,手握舆论造势的罪责,可真正策划全盘灭口、编织谋逆大案、布局二十年的幕后执棋者,却不是柳氏。郭安之放出线索,让自己与柳氏互相缠斗,他便可坐收渔利,削弱两大对手,独掌朝堂。
如今明朝堂,柳阀当道,舆论尽归柳存义掌控,百官噤声,百姓避祸,看似柳家一手遮天,可这只是棋盘摆出来的表层棋子,真正藏在幕后的郭安之,冷眼旁观柳家与自己互相消耗,等待时机一举清扫所有障碍。
眼前柳府的车马缓缓消失在城西长街的尽头,沿路只留下一片死寂,商铺紧闭,行人四散,方才喧闹的市井,转瞬只剩空空荡荡的景象,风吹落叶满地打转,荒凉压抑,一如此刻的朝堂人心。
傅惊鸿缓缓走出巷口,望向柳府车马远去的方向,厚重云层压在皇城上空,暮色愈发浓重,整片京城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暗流之下。柳存义执掌中枢,权倾朝野,一手锁死全城舆论,无人敢言忠良冤屈,无人敢逆柳郭二人,腐烂封死的朝堂之下,无数暗流交织缠绕,正无声地涌向太傅旧宅,涌向孤身翻案的他。而郭柳二人看似坚固的同盟,也摇摇欲坠,并非是如此的坚不可摧。
他抬手抚上胸口贴身藏着的父亲手札,眼底执拗的冷光没有消退半分。柳阀当道,舆论垄断,百官畏权,前路看似无路可走,可他心中愈发清楚,想要撕开这盘大局,不仅要防备暗处郭安之的杀局,更要冲破柳存义在明面上筑起的舆论高墙。
街巷深处,巡街官兵依旧在来回游走,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无形的暗流笼罩着整座京城,重重杀机藏在这盛世繁华之下。
傅惊鸿转身朝着城郊客栈缓步走去,背影孤挺,身后整片皇城的沉沉暗流,如无边的巨浪,缓缓地朝他席卷而来。